译者自序
《花物语》为日本少女小说作家吉屋信子于1916年至1924年在杂志《少女画报》上连载,于1925年至1926年在杂志《少女俱乐部》上连载的短篇文集性质的少女小说。在杂志连载后,于1920年由洛阳堂等多个出版社推出过单行本。该书为日本少女小说的代表性作品,其中收录的小说所主要描写的主题便是就读于日本女学校中的少女与其他少女构建起的友爱关系,而在作品连载后期,书中所提及的友爱关系也会被认为发展为某种同性恋关系,这种女学生之间的浓密的关系被称为所谓的"S(エス)",可以说是二战后兴盛繁荣起来的百合文化的先祖之一,为后世的百合爱好者们所津津乐道。
但是非常可惜的是,吉屋信子的绝大部分作品在中国国内均无人译介,尤其是如此优秀的《花物语》,因此译者便决定在本人所持有的国書刊行会于昭和60年(1985年)初版发行平成1年(1989年)再版的版本的基础上进行翻译,并将译文发布在百合会和yurifans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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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最后一次更新 (2025.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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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今天(2023年5月28日)上午摸鱼的时候发现中国台湾省淡江大学的日语研究生童曼祯在2022年的硕士毕业论文是和吉屋信子的《花物语》相关的内容,研究的主题为《花物语》中的“死”。感兴趣的同学可以搜一下,不过正文是全日文,需要一定的日语阅读能力。
目录–上卷
目录
引言
一去不复返的少女岁月
于那梦中盛开的
鲜花朵朵
赠予
可爱的你们
我在将花物语第一卷献给世人时,在卷头写下了如此序言。
因为我在花物语在第一卷之后,写出了第二、第三、第四、第五卷,并将其赠予了世人。
在那之后,过去了很长很长一段岁月。
然后,直至今日,此故事为众多少女所阅读,这让我颇为意外,不禁因喜悦而感动。
回想起来,于我来说,一如那”一去不复返的少女时代”此生不再,这本故事书亦化作了记录着我那再也无从获取的”回忆”的宝贵的书籍。
我得以像今日这般作为”女性小说作家”面对这世间,其中很大的原因便是由于这本《花物语》。
此书于我来说,是人生的起点,是我文笔生涯中令我怀念的”摇篮”。
我对文学的曙光,便是这本书点亮的。
而且,此书中的每一页,留下了好似夹在往昔的日记里的片片花瓣一样的,我一直以来专心向着文学迈出的稚嫩幼小的步伐。
悲愁而又怀念的珍贵的花物语!(你,又要满载着再版后的新字,借由这世上的少女之手,去到这世间上吗!)
你很清楚,热爱着你,无法忘怀你的作者,我的眼睛里,不知为何被泪水打湿。
你如此了解我的内心,你不要让如今的娇嫩的少女所嘲笑,去好好地讲述那往日的故事吧!
昭和十四年新春
–卢沟桥事件第二年–
吉屋信子
铃兰
初夏的傍晚。
七位美丽的同龄少女聚集于某座府邸的洋馆的房间中,醉心于令人眷恋的故事中。此时,瞪着一双如梦似幻的温柔双瞳,用好似哼唱短歌一般的柔和话音最先开口讲话的是,名为笹岛芙纱子的教会学校出身的牧师的女儿。
–那是我小的时候的回忆。父亲去往了东北的某个大城市的教堂,因此我和母亲一同在那个城市住了下来。那时,母亲受人所托,在城市里的女校担任音乐教师一职,据说那所女校有着古老的教学楼,历史悠久。
母亲每天都在昏暗的礼堂里弹奏古老而古典的钢琴教授歌曲。每天下午课程结束后,母亲便会合上钢琴的盖子将其锁上,把银钥匙系在和服裙子的绳子上,返回家中。
某天,母亲被传唤到了校长室。长着浓密的白色胡须的校长神情诡异地开口说道。
“我记得,你是把那间礼堂的钢琴的钥匙带回家了吧。”
母亲回答说:”是的,带回家了。”随后,校长的表情愈发诧异起来,他问道:”呵呵,你不会将钥匙拿给外人吧?”母亲感觉非常奇怪,问了句:
“我不会将钥匙交给任何外人。”
校长歪了歪脑袋,似乎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对母亲说。
“其实是那间礼堂的钢琴发生了件怪事。每天放学后,所有学生都离开了教学楼,教学楼内安静下来,宿舍里的学生开始自习之后,你猜怎么着,本应空无一人的礼堂中传出了曼妙的钢琴声。一开始宿舍里的学生们也觉得是有人从老师您那边借来了钥匙在弹钢琴,但是每晚都会传出钢琴声,我觉得很奇怪。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我便向您询问了有关钥匙的事情。毕竟放学后擅自弹奏钢琴,乃是违反校规的行为。”
校长似乎是在拐弯抹角地怀疑母亲。母亲在放学后的确将银色的钥匙带回了家,但却并不记得自己有做出将钥匙私下借给任何学生这种不公平的事情来,听到校长所言,她该有多么伤心啊。
是有人偷偷溜进了礼堂吗?不过钥匙明明在母亲手上却还是想去弹钢琴,母亲思索起来,然而却越来越不能理解。不过,身为保管钢琴钥匙的负责人,母亲必须消除自己身上的嫌疑。
母亲决定去调查那个奇怪的钢琴声。然后,那天傍晚,母亲带着我悄悄地来到了校园。我和母亲将身子贴在礼堂外侧的墙壁上。时值夏日,白杨和金合欢的绿叶在昏暗的新月的照耀下洒下黑色的影子,校园里鸦雀无声。母亲握住我的手,我则屏气凝神。啊啊,此时礼堂里微微地响起了钢琴的盖子打开的声音。然后,叮咚……叮咚……窗中传来了令人陶醉的乐曲,好似将水晶球从珊瑚栏杆上推落下去时发出的声响。听到这钢琴声,母亲的脸色忽然一变。这首乐曲是遥远的意大利乐坛上颇为闻名的曲子。随后,钢琴曲结束了。小窗户悄悄被打开,眼见一个身影敏捷地溜了出来,金黄色的头发,碧蓝的双眼!如梦似幻地浮现在月光下的一名外国少女的面容!我差点下意识地”啊”了一声,母亲慌忙抱住我提醒了我。那名外国少女在意想不到的阴暗处看到了人影,似乎是被吓了一跳,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便如幻影一般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母亲一言不发,只是叹了口气。
母亲第二天询问了校长。
“那间礼堂里的钢琴是学校购入的吗?”
此时校长回答说。
“非也,那架钢琴,是很久之前一位名为米丽雅女士的意大利的妇人作为宣教士来到本地,在她因病去世之后,作为纪念赠与本校的。”
母亲听此,露出了微笑。第二天傍晚……母亲在校园里听见了那间礼堂中的钢琴被奇怪的演奏人弹奏出高扬而又悲哀的旋律。
次日清晨,母亲来到学校将乐谱带进了礼堂,然后便发现钢琴盖子上放着一簇香气沁人心脾的北国之花,高洁的铃兰。而且花朵的根部还有一把被红色的丝带绑住的银色钥匙。下面夹着一张桃粉色的信封。母亲平复了震惊的内心,将信封打开,只见散发出浓郁的鹅毛笔香味的意大利语,
献上谢意。
致昨夜宽恕了我的你。
已故的米丽雅女士之女,欧露缇诺。
只写下了这些内容。母亲当时由衷地亲吻了那簇铃兰之花,双眼渗出了泪水。
然后,那天之后每晚都会响起的怪异的钢琴声便永远地消失了。
之后听闻,有位异国少女近期为了回到故国,离开了那座城市–
“意大利……悠久的艺术美术国度–至今我仍思念着那位温柔的钢琴钥匙的主人,欧露缇诺小姐–“
芙纱子的故事讲完了。屏息凝神沉醉在故事之中的其他少女们松了口气。落地灯的灯光静静地照耀着,众人沉默不语,只是为那稚嫩的憧憬,相望着对方黝黑的双瞳。
待宵草
“我要讲述的是,阿优的故事”
静枝抚摸着平民区流行的华美的真丝薄绸的袖子,张开了可爱的双唇。在座的少女们谦逊地竖耳倾听。
“–阿优是从七岁那年的春天开始练舞蹈,与我关系很好的师姐妹,她时常呼唤着‘长崎’,将舞扇上的流苏缠在无名指上,温情地泪眼盈盈。
那是–宛若待宵草摇晃着淡黄色的花瓣,微微地飘散出似有似无带着淡淡哀愁的气味的窗边,佳人领边上发出阵阵香气的别针,一轮金星在淡紫色的窗外闪烁的夜晚,我得知了,阿优尚未见识过的‘长崎’的悲伤的故事。我不如直接讲一讲阿优的话吧。
–我的母亲是长崎的兰医(译者注:荷兰医学)之女,母亲在即将去世之前曾说,大海好似紫色的丝绸一样遥远朦胧,荷兰的船只吹响了悲伤的笛声,好似哀叹颠沛流离的海上旅途的船夫曲,荷兰船竖起红色的桅杆驶入港口之时,来到海边就看到篮子里装满了大大的朝鲜鸡蛋,盛满了异国美酒的酒壶为了供船夫们饮用而摆放在沙滩上,不知名字的藤蔓缠绕其上,开着寂寥的白色小花。母亲那时候,经常将手伸入和服袖子的开腋处(译者注:和服袖子与衣服的连接处在腋下部位有开口),倚靠在药草仓库的栏杆上,眺望大海。
有一天呢,母亲来到海边站在沙滩上,有人从身后捂住母亲的眼睛。
‘好讨厌,是谁呀’
那人终于将手拿开,母亲回头一看,是满脸温柔挂着白色胡须的老爷爷不知何时过来了,老爷爷身穿好似黑色法衣一样的服装,笑眯眯地站在那里,母亲很害羞,正准备逃走的时候,
‘乖孩子,不要跑’
老爷爷说着,突然抱住了母亲。母亲很害怕,簌簌地哭了起来,于是白胡子老爷爷,
‘是老夫不好,不要哭了’
用带着方言的口音说着,温柔地抚摸了她的后背,从黑色的和服的袖子里拿出了金色的–好似在庙会祭典上的机关人偶身上见到过的,形似用来为佐仓宗五郞执行磔刑所用的器物–放到了母亲的小手上,母亲拿着这金黄色的物件,双眼噙着泪水望向大海,耀眼的夕阳染红了远方的波涛,口中念叨着自己不会忘记那轮金色的十字发出的闪耀光芒,叹了口气,将十指交叉放在黑缎子和服衣领所盖住的胸口前,母亲的双瞳依旧一如既往地因泪水而湿润。在那之后母亲便再也没见到那位白胡子老爷爷,母亲随后因为各种难以言表的悲伤之事,在东西各国的城市中颠沛流离,好似漂浮不定的浮萍。不管何时,到了待宵草盛开的夜晚,
‘阿优,能看见港口的灯光哦’
母亲说着便会把我抱起来,但是–不管我如何瞪大双眼望向对岸,都看不见对面的灯光,只有天空上的白云和星星映照在眼帘中。
……阿优的故事,只有这么些,但是我为何无论到何时都无法忘怀那位散发出沾染着泪水而怒放的待宵草之风韵的温柔的人儿的面容呢,阿优念叨着去看‘港口上亮着的灯光’,在十七岁的夏天追随着过去的人贩子的船只去往了长崎便再也没有回来,而在分别的晚上,作为再会之日的信物,她从扎成裂桃式顶髻的黑发上取下,轻轻地放到我膝盖上的绣球发簪,一直被我收藏在自己的小匣子里,每到待宵草盛开的夜晚,就会如此这般地让我泪流–“
静枝讲完故事,眼眸中凝结着露珠。那么,故事的女主人公今宵身在哪一片天空之下……?
胡枝子
“我要讲述的是,孤寂之花的故事”开口的是一位名为阿缘的拿着画笔的少女。
“–那个,我只会在画里描绘一种花朵,就是白色的胡枝子,老师虽然对我说‘你怎么不画点更加艳丽华美的大丽花呢’,但是我却只想去画胡枝子,为什么呢,因为发生了件让我无法忘怀的事情–
我为了养病前往日光(译者注:日本关东地区北部栃木县西北部的城市,是一座集山岳、琥珀、瀑布等自然风景为一体的国际观光文化名城)的时候,在我闲来无事阅读的英文诗集中有一句话叫做I will leave it to chance‘交由命运定夺吧’,我那个时候,因病从女校退学,自己的前途已是一片黑暗,那时候自己忧虑重重无依无靠寂寥烦闷,所以便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了这句诗文,最后变成了口癖,想说点什么的时候马上就下意识地脱口而出I will leave it……
嗯,那是在初秋,日光是个以红叶闻名的地方。我也想去中禅寺看一看,于是一个人稀里糊涂地出发了,结果在神桥附近搞错了左边和右边的路,走到了非常偏僻的山里。路上我问了问在割草的小孩子‘中禅寺湖离这里还很远吗?’小孩子回答‘这条路是去雾降瀑布的哦’,心里想着这下完了,不过却又感觉走错了路何尝不也是一种命运使然,于是向前走去,走在山路上,红叶好似高高举起的鹿斑染(译者注:一种染出凸起的圆圈花纹的染法,花纹为细小斑点,鹿斑一样整齐排列)的红色袖子一样美丽,而且还一个人都没有,感觉心旷神怡。此时我穿过巨大的杉木林,误入了远离村落的深山之中,将近黄昏时,我还是很担忧心情消沉下来。但是我决定走到一处看得见人家的地方。
小路上,秋草被山风轻轻地吹拂,白天也有虫子在鸣叫。我莫名地感到一阵寂寥,应该说是那座山岳带来的忧郁吧,我一个人不受控制地让眼泪落到了袖子上,当我发自心底由衷地觉得‘哎好寂寞’步子也快迈不动的时候,突然瞥见了前面有茅草屋顶。我有了力气走上前去,看到一处很小的门,一条开着胡枝子花的小路从门后向前延伸,穿过这扇门走到里面,两袖便碰到了花朵,枝子妩媚地晃动起来,不知是露水还是眼泪还是花瓣纷纷飘零,我看得出神,情不自禁地又吟诵起I will leave it……。
与此同时,那花屋中传来了银铃的声音。我有些惊讶,有位女佣人从对面穿过胡枝子花向我一路小跑,随后在我面前停下脚步,礼貌地鞠了一躬开口说着‘小姐已经恭候多时了,这边请’并邀请我入内。我被吓了一跳,害怕了起来,然而却像个梦游病患者一样在女佣人的带领下,好似走在如梦似幻的浮桥上沿着胡枝子花小径向深处走去。在胡枝子花小径的尽头,有一座澄净的小庙。小小的银铃连着胡枝子花的枝条,用红色的绳子挂在黑色的门扉上。我心里琢磨刚才的铃声应该就是这个银铃发出的吧,门内传来了一个动听而又寂寥的话音‘叶乃,客人还没到吗?’……女佣人毕恭毕敬地打开房门说‘嗯,我刚刚将客人带过来了’。
啊啊,这不是梦那又会是什么呢,门后站着一位套着紫色的纺绸袖子,面容高雅优美,与年轻的我同岁的尼姑。温柔地道了句‘欢迎’,好似大理石一样的脸上微微露出了酒窝。那高雅的身影带我进入了内部的房间。
我只朦朦胧胧地瞅见了放在房间里的黑檀经书桌上的金漆上鲜明的藏青色字迹,圣洁的经卷以及青瓷色的香炉中飘出的淡淡的烟气,之后便犹如进入了梦中神情恍惚,身着优美的紫色衣物的人儿将一串每三颗白水晶配上一颗红珊瑚珠的别致念珠缠绕在纤细的白色手指上,在笼罩着香薰的烟气的空间里用温柔的话音开口说。‘您一定很惊讶吧,还请您原谅我……我只是,听见从胡枝子花丛后传来的话音时,觉得无比怀念,无论如何也想将您留住,您能满足我任性的想法,让我非常开心’我心潮澎湃起来,在那胡枝子花丛下念叨的话语正是那句I will leave it to chance,那人用清澈的话音继续说,‘意思就是‘交由命运定夺’吧,嗯我听懂了,听到这句话心中的烦恼消失得一干二净,正如将黑发剃去的十二岁那年的春天,在京都的寺院里诵读主持的经文,我感触颇深,感到无上喜悦。我想向您献上谢意’此时刚才的女佣人来到我跟前献上了用深紫色绸巾包装的茶碗。我瞥了一眼,看见那印染在那茶碗上的纹章好像是京都官僚的家徽–我被告知了路线走出庙宇大门时,胡枝子花的枝子上结出了露水,在暮色中摇曳,在天空的月影下此起彼伏。分别之时,我才第一次开口:‘请允许我画下您的肖像’。那人寂寞地点了点头。–我何时才能将那高雅的身影在画布上展现出来呢……”阿缘讲完了故事,热泪盈眶。
野菊
‘我要讲述的是,自己的故事–’
露子说着,纤细的话音颤抖起来。她那柔弱优雅的面容上浮现出了羞愧的神情。
“–我呢,小时候是在须磨(译者注:须磨位于兵库县神户市的海边)长大的。我与父亲还有祖母三人一同组成的小小家庭,居住在那里的海边。那边是个好地方呢。但是我却感觉非常寂寞。白天如梦似幻地漂浮在海面上的白色船帆到了晚上便会隐去其身影,只有滚滚而来又在转瞬间消散的海浪宛若凌乱的银丝一般摇曳,远方的水平线上一轮淡淡的新月洋溢着忧愁现身的夜晚,我便会被悲伤的思绪所笼罩。因为我自从懂事起就不晓得自己的母亲身在何方,听见怀恋淡路(译者注:淡路,神户附近海面上的一座岛屿)而悲鸣的鸻鸟在啼叫,便会在心中一边泪流一边默念‘鸻鸟啊鸻鸟我想念我的母亲’。我为什么会没有母亲呢,父亲和祖母都没有告诉过我原因。让我无法忘怀的是–在秋天过半的时候,我在黄昏时来到海边附近的草原上一个人玩了起来,那里开着很多野菊花和紫色的小花,所以我摘了很多花。那个时候一只白兔竖着可爱的耳朵不知道从哪里一蹦一跳地,拨开野菊花丛跑了过来,然后五六个淘气的男孩子拿着半截棍子追着兔子过来了,那只兔子好像是在说‘小姑娘,帮帮我’,把一双好像鲑鱼卵一样鲜红的圆圆的双瞳瞪得大大的,抬起脑袋望向我的脸蛋,由于我觉得那只白兔可爱得不行,我便将红色的友禅染(译者注:一种染色技术,为日本最具代表性的染色技法,名称来自于宫崎友禅斋将扇绘应用在染布上所发展出的独特染色形式)的和服袖子相接在一起抱在胸前说着‘小兔子不哭’将其抱了起来,小兔子似乎又开心又乖巧地在我的怀里,好像个搂住乳房进入梦乡的小婴儿一样安静了下来。
‘喂,把刚才那只兔子叫出来’
一个男孩子大声叫着站到了我的面前,但是我在稚嫩的心中暗下决心哪怕赌上自己的性命也不会将白兔交出去,于是我便没有答应他。
‘不交,这只小兔子是我的’
‘你不肯交出来吗,揍你哦’
‘你要揍的话就揍吧,揍我,不要揍小兔子’
说着便以须磨为舞台上演了一出行侠仗义的剧本。因为我虚张声势的缘故,男孩子被吓到了便走开了。我松了口气悄悄地将小兔子从两袖间拿出来放到草上,白兔在野菊花丛中跳动起来,仿佛是因感受到了能让身心都融化的喜悦而狂舞。
‘哎呀,你在这里呀’
我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分外清澈的话音。我被吓了一跳又准备将白兔藏进两袖之间,
‘呵呵,可爱的小姑娘,谢谢你,那只小兔子是我的’
说着发话的人站到了草丛中去。哎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走了过去。那人将一头黑发扎成了当时很流行的S卷(译者注:明治30年(1897年)流行的晚会发型(鹿鸣馆(日本华族也就是贵族借贷外国国宾的宴会场所)时代很流行,在后脑勺将头发扎成马尾并从中间掏过去,绑住发尾,将头发横着卷成丸子状,并且发卡上下固定),将头发绑成S形),是一位长着鹅蛋脸的美丽夫人,身材消瘦个子很高,脸上带着忧愁。
‘它是此处的别墅所饲养的兔子哟,刚才逃走了,让我找了好一阵子,真讨厌’
她眼角含笑温柔地盯着兔子,用纤细的胳膊将其抱起蹭了蹭脸蛋。
‘你真的是好讨人厌哦。若是没有这位小姑娘将你保护在袖子里,你就再也没法回到宅子里去了呢,来说一声谢谢’
她宛如对着自己的孩子讲话一样地天真无邪地对着兔子说话的样子,令我怀念,让没有母亲的我愈发地想念起来。
‘来阿姨的家里玩玩吧。你多大了’
她温柔地询问,我不好意思地将左手手指摊开成枫叶的形状,然后配上右手的食指伸给她看,冲她笑了笑。
‘六岁,真是个聪明乖巧的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铃本,露’
我将脸蛋藏在那位美人的袖子后用很小的声音嘟哝着。那位温柔的阿姨此时哆嗦了一下。我记得她的脸色也变了……不过她一时间非常努力地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哎呀,名字真可爱呢’
她说道,但是她的声音却在发抖,无比悲凉。
‘阿露,阿露’
昏暗的黄昏中传来传来了祖母寻找我的呼喊声。温柔的阿姨听到这呼喊声便慌张起来,道了声‘再见’将我的手胳膊握到发红,在一片昏暗之中背过脸去准备离开野菊花草原。
我哭喊着‘阿姨,不要走’,将一只手上拿着的野菊花像丢石子一样朝着那位美丽的夫人的后背扔了出去。她在一片黑暗之中回眸,用双手接住了宛如紫色的波纹一般从胸口向着衣服下摆向着衣袖飘零的野菊花,挺直了纤细的身板,宛若立于紫云之上的观音菩萨像,唯有美丽的脸蛋鲜明地浮现出来,半个身子似乎消散在那秋风吹拂的草丛之间。
啊啊,我将这美得宛如梦境一般的幻影藏于心中怀念了多少年啊。身为雕刻家的父亲贫穷而又不得志,身患疾病留下了我这个唯一的女儿,去了淡路岛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父亲已经不在这片大地上了。剩下年迈的祖母与幼小的我前往遥远的首都难堪地寄居在叔叔家中。未能享受到父母之爱的我,也靠着祖母的慈爱长大了。但是每当我长大一岁,我便会让那知晓了寂寞的内心就会变得强大起来,从未做出过什么傻事,然而那个寂寥的秋日黄昏下的优思,诱我落下了多少泪水。
随后我迎来了作为少女的春天,进入了K女校学习。每天回家的时候我都是乘坐电车在九段坂下下车,悠闲地走上坡道,走过那尊铜像所在的草坪中的小径,穿过寂静的神社,返回市谷的叔叔家。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很喜欢一个人一边想事情一边走在安静的路上。
那是秋日中旬的某一天,某片树林中樱花的病叶飘落在铺路石上,踩在上面让我感到很开心,我依旧走上坡道。那一天风刮得很大。袖子和和服裙子都被风给吹乱了。两边的袖子在风中凌乱的时候,被我事先放在袖子里的手帕咻地一下被风吹起,转着圈飞上了高高的空中。我惊叹了一声,伸手去抓,但是猛烈的旋风却使坏把手帕带到了更高的空中。穿着短裤的可爱的晓星小学的孩子们都齐声大叫着‘哇有飞机’,让我好难堪。然后突然有一辆黑色马车从对面的坡道上驶了下来,两匹深棕色马儿的鬃毛在风中摇曳。随风飞舞的手帕恰好被吹入了破风行进的马车的车窗中去。由于有校规规定要在所携带的物品上写上姓名,我在那块被墨水的痕迹弄脏的手帕上的一角,用花哨的字体写上了学年和自己的名字。我很不好意思于是佯装不知刚准备离开,此时马车车窗中传来一个温柔的话音。
‘阿露’
我稀里糊涂地走到马车车窗跟前,内心瞬间受到了一股冲击。
马车车窗里,是一位娇艳的贵妇人,身姿婀娜曼妙,她将那块手帕整整齐齐地对折两次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地坐着–。
啊啊,那位贵妇人的不就是数年之前我还小的时候曾在黄昏下的须磨海边盛开着野菊花的原野上抱过我的美人吗!贵妇人那娇艳的双唇微微地颤抖,好似花瓣。但是她却没有道出一句话语,只是在忧愁到令人害怕的沉默之中准备将叠好的手帕交到我手上之时,将自己手指上一枚闪出璀璨光芒的银色戒指取了下来放到了手帕上–
马车夫挥动鞭子发出咻的一声,马车便缓缓地动了起来。扬起烟尘驶向了远方。
我忘我地呆呆地伫立在寂寥的晚秋夕阳下。戒指与手帕一同落在了我的掌心上,上面的白金基底上浮现出了一朵精巧的野菊花透雕……”
讲完了故事的人悄悄地将手指亮了出来,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蕴藏着悲哀而又浪漫的秘密,它闪闪发光,宛若依稀灿烂的拂晓之明星(译者注:金星)。
朦胧缥缈–
山茶花
刚刚开始讲故事的是被誉为年级第一诗人的琉璃子。
“盛开在我心中的回忆之花是山茶花”
就是那朵谦卑地散发出纯粹的温柔的花。啊啊,在我看来,每一片花瓣好像都在低声吟诵着高雅而优美的抒情诗–
回想起来,我有一位比我大上几岁,容貌秀丽但是却英年早逝的可怜姐姐。
那位姐姐很喜欢山茶花。而且还对摄影非常感兴趣,又是撒泼又是哭鼻子,费尽心思死乞白赖,如愿让父亲买来了一台小小的Atom画幅新式Liliput相机(译者注(如果没有查错,若有失误,欢迎了解相机历史的各位朋友指正:这个相机应该是Ernemann公司生产的小型轻便系列款式Liliput型的Atom画幅,该画幅的尺寸为4.5x6cm,在日本大正时代被称为Atom,不过这个画幅是Hüttig 公司开发的,该公司后与其他4家公司合并为ICA公司,开发了名为Ica Atom的相机,这个画幅的名称便来自于这款相机),到了星期天只要天气好,就会奔走在山野间,将飘在天上的流云,或者是渐渐落入黑夜之中的村落里各家各户的炊烟,夕阳在田间的稻草人上留下的痕迹收入镜头中,甚至连红蜻蜓在村野小道的小草上休憩的刹那都不会放过。就这样度过一日带着疲惫回到家中之后,连晚饭都忘了吃,在用来替代暗房的壁橱里探寻今日的收获。有时候也会发生诸如好不容易费尽心思拍摄的成果化作泡影,感光玻璃上只留下了云彩朦胧模糊的形迹而错失了美景等等,各种叫人悔恨的事情。
但是,姐姐还是片刻不离相机。
某个初冬的星期天,姐姐趁着晴空万里,轻轻甩动群青色的和服裙子下摆,系紧高腰皮鞋的鞋带,将那台珍贵的相机放入黑皮相机收纳包中背到肩膀上,对于姐姐来说这是何等幸福的早上啊。回想起来,那个得意洋洋的她才应该站在镜头前吧。
离我家所在的城市不远的地方,静静地沉睡着一处小小的湖泊,琉璃色的湖水清澈见底。从那边的人口中得知,那是一处景色优美的地方。
姐姐渴慕着初冬湖畔的寂寥景色,于是便带上照相机动身前往。
那是在山茶花绽放的时节微弱的阳光留下的阴影让人眷恋的午后,背上了照相机的少女终于得以在湖边现身。
来到这处湖泊一看,景色远比想象中情致浓郁,更具韵味。
背靠落叶林丛生好似南画(译者注:起源于中国南宗画,经由日本改造后的江户时代中期之后的画派)所描绘的山丘,白色与淡红色的云彩随心所欲地漂浮在毫无保留地倒映着这一景致的宽阔水面上,看起来宛若大形的友禅纹样。
岸边以及四处因霜冻而枯萎的淡黄色芦苇好似立起的笙,伸出水面彰显着自身。
冬天的湖泊寒冷而又清澈寂静,让人感到一丝淡淡的忧郁,在姐姐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姐姐伫立在湖畔边,甚至忘记了自己是来拍照的。在她头顶的天空上,候鸟们向往着遥远大海上的南方小岛,成群结伴地一齐发出翅膀扇动的声响,在湖面上斜着排成一列飞走了。小鸟背面的羽毛在西斜的落日下忽地闪闪发光,好似飞舞的银杏落叶。姐姐只是呆呆地望着这景色,突然间听见了划水声。她很是吃惊,望向水面,只见年幼的女孩在水边的一艘小舟上伸出华美的袖子,划开碧绿的水波,慢慢地向岸边驶来。那艘小舟抵达了姐姐所在的湖畔边。舟上的女孩虽然年幼却投来了伶俐的目光,开口向姐姐说。
‘请您上船’
姐姐很是震惊,向舟中一看,只见一位娇艳的女孩身穿清一色的红色绉绸衣裳,好似祗园的舞妓很随意地系着金丝带,让人为之眼前一亮。舟上秀美的女孩背靠着寂寥古雅的湖水好似从画里走出来的!啊,那是该如何描述,何等奇妙光景呢。姐姐那时候把这位女孩当成湖水的主人现身了,女孩向着姐姐挥了挥又小又白的手,呼喊着‘请您上船’。姐姐冷静下来仔细一看,确实是一位可爱的小女孩。然后她才终于开口说。
‘为什么要让我上船?’
‘您上船之后我再告诉您缘由。因为我有一事相求’
这个回答太过于出乎意料。姐姐觉得很不可思议。在这种情形之下还是被好奇心所诱惑。姐姐终于还是动作轻快地乘上小舟。随后女孩便让细细的胳膊发力向着那边的湖畔再一次划动起小舟。每次划动船桨,千羽鹤发簪上的银色垂帘发饰便会随之晃动,样子惹人怜爱,俨然生长在古雅环境中的女孩。然后小舟抵达了某处岸边。轻盈地来到地面上,女孩突然揪住了姐姐的和服裙子。
‘求求您治一治我母亲的病’
女孩说。姐姐甚是震惊。
‘您是一位女医生吧。毕竟您带着药箱’
听到女孩的解释,姐姐这才明白。天真的误会所产生的源头便是黑皮照相机包。姐姐温柔地对那女孩解释之后,聪明伶俐的女孩认识到了错误,脸红了。
‘去镇子上的医院,请真正的医生来吧’
这么和她说了之后,那女孩抬起泪水盈眶的双眼摇了摇脑袋。
‘我不去,不去,镇子上的医生不管怎么请都不来’
‘哎呀,为什么呢’
姐姐一问,女孩犹豫着,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这里是,XX村’–
姐姐的身体哆嗦了下。灰色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在这一瞬间之后这位可怜的女孩身上熊熊燃起的哀怜之情便印入到了姐姐的内心之中。
‘我去帮你请医生来吧,我一定会帮你的’
姐姐握住女孩的双手发誓说。
冬天短暂的一天已近黄昏。那位女孩在西斜的阳光中再一次热主动将姐姐请上小舟,荡起船桨。在离开这座悲哀之人的栖身之所被永远诅咒的村落时,姐姐在小舟上回头望去,只见笼罩湖畔深处,远方的大地的暮色之中,绽放着无数纯白与淡红色花朵,宛若照亮黑夜的花灯在闪烁。
姐姐下意识地感叹了句‘哎呀,好多花呀’,小舟上传来一声回应:‘山茶花把我的村子都遮起来了’。
可悲,山茶花盛开的村子。被遗弃的村子啊。姐姐流下了同情的泪水。在湖畔边与小舟告别之后,姐姐为了实现与那女孩的约定匆匆忙忙地踏上了归途。这一天虽然一张照片也没有拍成,不过姐姐却在心中拍下了自己未曾见过的世间的悲哀。而且幸运的是我们的父亲在那边的镇子上经营医院。那天晚上姐姐揪着父亲的衣袖泪眼婆娑地哀求。由于又陈腐又毫无根据的愚昧迷信的缘故,为那些被人厌恶的村落上的村民诊疗开药是有损医院声誉的问题,但是姐姐真诚的祈祷打动了父亲,他趁着深夜悄悄地往返于山茶花绽放的村落与镇子之间。 仅仅七个晚上,那位女孩的母亲的病就痊愈了。除了我们家之外,并没有人知晓这一秘密进行的诊疗活动。
姐姐在十七岁那年,凄惨与世长辞。她那饱含着一腔热血的年轻灵魂升入了天堂,而冰冷而又可怜的遗体永眠在了湖畔附近的镇子上的寺院中。在那一年的初冬,我与母亲去寺院里扫墓时,见到有山茶花的枝条摆放在姐姐的墓前,花朵好似用雕刻着美丽水晶的白玉与红玉融化之后涂抹装饰过一样。听居住在寺院的大门前的耳背老太太说,‘那天早上在晨雾尚未散去时有位娇艳的少女走进寺院的大门,好像不愿让人看见一样,抱着山茶花犹如幻影一般现出美丽的身影而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水仙
(请允许我讲述一段小插曲)
露路开口说,她是一位最近才得以久违地踏上所眷恋的祖国故土的少女。她的父上是一名留着白色胡须的老外交官。
父亲还在北京那条小河沟边的公使馆(译者注:日本使馆旧址位于北京市东城区正义路2号,为1900年义和团运动后大日本帝国驻大清帝国使馆旧址,这里的小河沟说的应该是金水河)时,我也暂住在那座都城。如各位所知,北京自西元一千四百二十一年起便是清朝的帝都,如今残存夏利的著名的圣庙、寺院、高塔、还有那足以让八匹马并驾齐驱的北京城厚厚的城墙,悲哀地讲述着衰败的大国令人怀念的往日里的荣华壮丽。
我小时候曾在南欧的城市居住过,那里也非常美丽,富含诗意。不过来到北京,我却感受到了一种不同的风韵。
在夕阳悄然西沉的黄昏,我登上露台静静地望着渐渐落入黑夜的北京城内,中国独有的带着大陆气息的寂静空气,好似微微地四散出香气的彩红色薄纱一样蔓延开来,轻柔地笼罩住慢慢沉入地平线下的一轮落日,悠然地飘荡在无垠的天空上的暮光勾起柔情少女的两行泪水。
随后,街道上的灯火好似女子被泪水打湿的双瞳一样泛起淡红的色泽。灯火摇曳的路灯阴影处,绿树的树荫下回荡着为哀愁的漂泊之旅而落泪的亡国之民用胡琴弹奏出的,宛如哀叹,宛如哽咽抽泣,亦如哭诉一般的哀歌。
就在这个时候,我感受到了那种无法言表的异国情绪–譬如我感受到了好似光着脚轻轻踱步于桃色的梦境中的、虚无缥缈的怀恋,让我陶醉入迷。
冬天的某日,我在父亲的带领下,去参观了北京的宫殿。
古老的城池里,前侧有一条小河,据说以前的河水是玉泉山上好似水晶一样的岩中泉水。小河上,五座雕刻有精致的大理石雕塑的小桥分散而架。悲哀啊,想必在业已消逝的往昔,镶有金粉的朱红色龙轿熠熠生辉,曾以优美的队形渡过小桥吧。
渡过这小桥,登上石台阶,穿过城门,上行到宫殿处。啊啊,那是何等华丽的宫殿啊。
屋顶上光滑的淡黄色琉璃瓦好似黄金鳞片,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众多宫殿、楼阁、走廊由雕刻有天龙的石栏杆、朱丹上色的楠木柱子、将白色玉石连成一串的回廊等组成,鳞次栉比地排布着。
不一会,我便进入了后宫的宫殿。
昔日清朝美艳的皇后与宫女们袅袅婷婷,拖动纹样华美的锦缎衣裙的玉石铺就的地板,如今缝隙之间杂草丛生。父亲与我的脚步声,冰冷地在寂寥无人的荒废宫殿中回响,流溢出一股淡淡的凄凉感。
后宫里有很多宫房。据说是宫女的房间,大红色的圆柱、藏青与金色的图案精妙地交织的栏杆和天花板都精美地留存了下来,似乎是在讲述往昔的梦境,我感受到了深深的悲哀。
我还萌生出了如此这般的幻想:由苔藓与石头装饰的幽苑旁侧玉兰、迎春花、牡丹花盛开,伫立在泉水边,水中映照着优美的身姿,本想梳理黑发,却误将翡翠小梳子落入泉水中,搅乱玉藻永远地沉入水底,奏响亡国之悲歌。
宫房幽深,窗边挂着红鸟的鸟笼,小鸟鸣啭歌颂着永恒的春日,墙边摆放着七珍床铺、幔帐,孔雀席垫铺在地板上。金漆银箔屏风围成一圈,微微地听见了衣服摩擦发出的雅音–
可悲,如今却白白化作一片废墟,麻雀在后宫的屋檐上筑巢,小鸟在窗边飞舞。
当彩虹映照在宫殿的弧形瓦上散发出七彩光芒时,
当月光洒落在露台的玉兰上化作银色光波时,
集聚于春殿里的三千妃子高举银扇,忽地扇动扇子,地上的花朵也羞愧不如嫉妒万分,翱翔在天空上的鸟儿也不再飞翔。
可悲,可悲啊,收纳镜子的玉箱、描画细眉的眉刷壶,如今不知埋在何方,哀叹着已逝的春日。
在这般追想中沉浸了片刻,我站到了后宫长廊的边侧。
其间,我不知何时找不见父亲的踪影,误入了冬日里冷寂的后宫深处。
我呼喊着父亲,朱红色栏杆的支柱好似诅咒一样传来空荡荡的回声。简直就像是发出嘲笑的巨人,让我感到莫名恐惧。
我立在原地,双腿一动也不动,身体好像棍棒一样僵硬。
易变的冬日阳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古老的宫殿里变得昏暗起来。不管向前望去还是回头望去都不见一个人影。正当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深吸一口气时,我前方的宫房的门扉处一身纯白色的衣裳若隐若现。
我被吓了一跳,望向那边,只见显露出衣裳的门扉虽然无风吹过却嘎吱作响,现出一个人影来。
一个人身着白衣站在镶嵌着碧玉的墙壁处。
那人!是中国的少女,光亮艳丽的黑发,还有曲线柔和的苍白面容,纤细苗条的身体勾勒出一副柔韧的姿态,她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凝视着我。
如梦似幻的光景突然之间让我大惊失措。
那位少女一动不动地伫立在玉石地板上,一次又一次地轻轻地抬起纤细的胳膊,好像是在向我发出邀请。手上握着一大把盛开有淡黄色小花还带着细长绿叶的茎秆。
她每次举起手,腼腆的淡黄色小花就会纷纷飘落到镶嵌着玉石的走廊上。或许是没有看到小花飘散,奇怪的少女张开嘴唇从露出可爱皎齿的口中发出嘹亮的声音–她在说什么呢。
她在朗诵一首诗。
昭君拂玉鞍 上马啼红颊
今日汉宫人 明日胡地妻
(译者注:出自唐代诗人李白的《相和歌辞 王昭君二首其一》)
这是李白的著名诗句,咏唱了那段东洋史(译者注:在日本学术界中指中国史)中哀伤的词句,讲述的是王昭君的故事。
目睹这一奇迹般的场景,我忘我地立在原地。此时,直到父亲从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声‘喂,你怎么了’,我才终于恢复了正常的神志。
那位奇怪的少女在看到父亲的瞬间,用带着些许惊讶的悲哀的话音叹了一声,将纯白的身姿藏到了宫房门扉之后。
只剩下飘零的淡黄色小花孤寂地残留在昏暗的玉石墙壁边侧的地板上。
我拾起一朵那花。仔细一看,才发现这花便是淡黄色的中国水仙花……
在与父亲一同离开这座废弃宫殿的路上,我在人力车上回头望去,在那高高的古老宫殿之上,闪烁着照耀黄昏下的天空的银色星辰。随后我听闻,清朝某位大臣的千金发了疯,怀恋往昔的幻梦,在那座废弃宫殿深处徘徊–
鸭跖草
–一首代替故事序言的曲子–
拉开宿舍窗户
嫩绿色的
窗帘
静静贴于窗边
彼方的天空
已为黄昏
悄悄的
傍晚的
温柔地
拜访伊人
彼时
尤甚
奏响那
小提琴
悲叹逝去之春的
乐曲
不知不觉中
泪如泉涌
怀念那
不复返的日子
盛开于我心中的
回忆之花
其名为
悲哀的, 鸭跖草
秋津同学–无论是谁都会把这个名字所指代的那人当做是美丽的结晶。可以说, 她正是如此美丽如此温柔吧。
但是,正如一加一等于二,她的美丽她的温柔无法一一诉说。
因为,那便是处子身上的美丽与温柔。
秋津同学这年春天毕业之后马上进入了补习班。然后她入住了东舍。
老旧一些的建筑物被称作东舍, 新一些的建筑物被称作西舍。秋津同学入住的东舍 是一栋非常古旧的建筑了。但是这一栋古旧的建筑中, 哪怕是一根小柱子哪怕是一面泛 黑的墙壁,都编织着古代的历史。
说是历史, 倒也不是考试的时候背诵的,几千几百年, 何时, 怎么怎么样,那里有 什么什么人发动了什么什么战争,什么国家怎么怎么–这样的让人使出恐怖的记忆力 的东西,只是潜伏着一些会毫无缘由地勾起少女们泪水的无声的声音吧。
总而言之,秋津同学与凉子一同住在这栋宿舍里。
凉子是一位没有双亲的女孩,她有着柔弱到惹人怜爱的性格。她是二年级的学生, 但是她文静又孤寂。
到了夏天,这两位居住的东舍的庭院里开满了鸭跖草花。
夏天的黄昏, 眺望东舍, 会看见淡紫色的波浪摇曳,东舍仿佛一艘黑色的船扬帆航 行在一片黑色的海洋里。
不知道从谁那里开始,东舍慢慢地被人唤做”鸭跖草舍”。
秋津同学和凉子一同住在鸭跖草舍。
秋津同学很喜欢凉子, 好像喜欢亲妹妹一样, 凉子也思慕着秋津同学, 好像思慕自 己的母亲和姐姐一样。
基本上所有人都知道她们的关系很好。
低年级的同学们都很喜欢秋津同学。而且也很憧憬她, 但是在接近秋津同学之前同 学们就会隐隐约约地察觉到她身上有一种让人紧张的气氛。
大部分人都只是远远地望着她憧憬着她。
在同一个房间里摆上书桌、与她好似姐妹一般朝夕相处相亲相爱的凉子对于这些人 来说,简直就是蜜罐中的人。
多么幸运的人!人们这样谈论凉子。
鸭跖草盛开的时候,有人在东舍的黑板墙上流下了开玩笑的涂鸦。
吾,与亲爱的友人一同居住在
鸭跖草花盛开的小小宿舍里
这份涂鸦是多么灵巧,多么令人怀念啊!
同住一栋宿舍的小诗人献上了祝福秋津同学与凉子的友情的、诗一样的话语。
羞红了脸的秋津同学用铁桶打来了水, 在擦去这黑板墙上的涂鸦之前情不自禁地不 为人知地用她的小嘴吟唱出了这句话。
有秋津同学在的地方肯定会有凉子。同样地凉子去的地方肯定也能看见秋津同学的 身影。
秋津同学温柔地将凉子唤做”小凉”。
凉子依旧在用那令人怀念的名字”秋津同学”称呼她,但是她叫出的”秋津同学” 带着一种不同的音调。
凉子口中的”秋津同学”回响着一种音乐的感觉。
如果在五线谱上用乐谱将其表现出来的话, 秋津同学(akitsu san) –要在”aki” 和”tsu”之间加上半个音符的差。”ki”到”tsu”的音符需要加上一个升号。宿舍里甚 至有人模仿了这一带着音乐的”秋津同学”的叫法。
用这种可爱的语气叫出的名字让秋津同学多么高兴呀。为了不顾一切也要依偎在自 己身边的令人怜爱的凉子,秋津同学真的即是慈祥的母亲又是温柔的姐姐。
凉子同年级的学生里,有一位又艳丽又引人注目、名字叫一条同学的人儿。
雨大风大的时候必会有车开到校门前, 远足的时候会准备一盒宝丹伤药而且还会有 两名女佣伴其左右,是一位被家人当做宝贝抚育起来的独生女儿。
这位一条同学似乎也非常喜欢秋津同学, 经常去秋津同学的宿舍玩耍。她会带上漂 亮的花花草草, 悄悄地插进秋津同学桌子上小花瓶里然后装作不知的样子, 还会在秋津 同学读到中途的书里放上带着美丽丝带的书签,第二天她来到秋津同学身边,
“那个,昨天那本书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呢。”
等等,似藏非藏似露非露地询问她。
一条同学也是一位美丽又可爱的人儿, 但是对于秋津同学来说, 还是同宿舍的凉子 最亲近。
凉子是从居住在北方国度的伯伯的家来到这所学校的。
觉得她是一个不幸而又寂寞的孩子,秋津同学眼里完全没有过着幸福快乐生活而又 思慕自己的美人们,为了凉子不管是什么事情她都会竭尽全力。
凉子因为有事情要忙一不小心忘记洗衣服了, 秋津同学会偷偷地帮她洗好。
凉子患了小感冒躺在床上, 秋津同学很快便成为了有美丽又温柔又包含深深爱意的
护士。
凉子想:虽然别人都说很讨厌生病,但是我有时候却很想生病–
因为一条同学去秋津同学的宿舍去得太频繁了,有一天有一位朋友笑着对一条同学 说。
“一条同学喜欢秋津同学吧”
一条同学一点也不害羞,她像往常那样抬起充满活力的眼睛大胆地说,
“我自己也不知道”
但是朋友却一直不肯离去。
“自己不知道, 但我们可是很清楚哦。 但是一条同学, 你最喜欢、也是我们很多人 最喜欢的秋津同学只把凉子当做妹妹一样疼爱。所以一条同学– “
朋友把能说的话说完之后便不知道去了哪里。然后一条露出了丢了魂一样的表情一 言不发地陷入了思考。
从那之后,一条同学就变了–
曾经那个快乐美丽的一条同学变得消沉,失落。
身边很多朋友、有着像淡红色的花朵四散开来的笑声的、经常和别人打成一片的那 个人突然间好像长大了两三岁一样地沉默孤苦了起来。
她再也没有去过秋津同学的宿舍。现在别说是在教室里看见秋津同学, 只要是看到 她的一只袖子上的衣角就像小鸟一样跑开了, 也不会再去向她撒娇缠着她了, 一看到秋 津同学就想把自己藏起来。偶然在走廊上遇见, 秋津同学哪怕是露出温柔的微笑, 一条 同学也只会咬紧嘴唇悲伤地垂下头一言不发地好似逃跑一样地和她擦肩而过。
秋津同学觉得她是个有点奇怪的人, 但是却并没有放在心上。可是冷静的凉子很快 便察觉到了一条同学的行为和她那忍受痛苦的表情。
所以凉子心中涌现出了新的痛苦。
这是那一天的事情。某天, 凉子收到了北方的伯伯的来信。凉子打开信件读了起来, 信上写了这样一件事。
伯伯由于最近生意失败,家计困难,所以不能让你继续在远方的寄宿学校修学了, 收到此信请立即归国,可能的话会让你去当地的职业学校上学。
便是这样一回事。 凉子读完这封信的时候, 心里想着我怎么能回国呢,不想回到那 个没有父母只有伯伯的寂寞的家里去什么农村的职业学校。但是只要伯伯不给学费也就 别无他法了,所以凉子非常烦恼,她第一个便找了秋津同学商量。
秋津同学得知了凉子伯伯的来信之后非常忧郁。秋津同学思考了一会儿, 她终于下 定了决心。
“小凉, 不要担心。我会去求一求我母亲帮你出学费, 然后我也节省一些来为小凉 湊学费。 这样小凉就不用让伯伯照顾了,好不好, 小凉”
说着, 秋津同学将凉子拥入怀中用真心温暖了她, 化作这位不幸少女唯一的朋友和 同情她的人抚慰了她。
凉子听到秋津同学的话时该有多么高兴啊。凉子哭着依偎在秋津同学的怀中。秋津 同学也认真起来, 想为凉子竭尽全力。然后第二天,她利用周六和周日的时间回到了自 己的老家, 向母亲诉说了可怜的凉子的事情并恳求了母亲。秋津同学家中并非富豪, 她 的母亲也是一位温柔的人儿, 被如此同情比自己年幼的朋友的自己的女儿所打动,决定 每个月给凉子多送些学费来作为凉子的学资。秋津同学和母亲说好之后会把凉子介绍给 她然后便高兴地回到了宿舍。
从秋津同学口中得知这一令人高兴的消息的凉子该有多么高兴啊。 秋津同学和凉子 一同品尝到了被爱之人的幸福, 爱人之人的幸福。
但是这只是暂时的。不知何时开始凉子变得有些奇怪。秋津同学想为凉子竭尽全力 的想法一直没有发生动摇, 可是凉子的心情却变得奇妙起来, 好像是完全忘记了一直以 来那个不管什么事情都要听从秋津同学一心为她的自己一样。
不管是什么事情, 她都会刻薄地顶撞秋津同学。秋津同学说右她说左, 秋津同学说 东她说西,秋津同学说上她说下,秋津同学说白她说黑,就像这样地反抗秋津同学。
还在秋津同学面前做出粗暴的举止。秋津同学非常震惊。但是一想到她小时候就遇 到了各种困难现在还如此困扰所以才会变得如此乖僻吧, 秋津同学就想用自己的爱情为 她做点什么,所以她对凉子更温柔了。尽管如此凉子的态度依旧越来越粗暴。
秋津同学为了抚慰自暴自弃的凉子,专程从文具店里买来了两本有着漂亮封面的笔 记本,送给了凉子。
“小凉,这个笔记本很可爱吧, 送给你用吧”
秋津同学轻言轻语, 把右边的两本笔记本放到凉子桌子上, 凉子正在桌子前思考着 什么, 心不在焉的,但是她脸上没有一丝高兴,抓起笔记本就扔到秋津同学的桌子上。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凉子冷淡地说着, 把身子转了过去。
秋津同学大吃一惊,但还是忍着又一次把笔记本拿到了凉子桌子上。
“那个,小凉,快别说那种话了收下吧,我好不容易买回来想送给你的” 她恳求地说。
但是凉子丝毫不把她的话放在眼里直接把笔记本扔了回去。
“小凉,即使不喜欢也请你先收下, 用来写点什么吧”
秋津同学温柔地说着, 把手放到凉子肩上, 正想把笔记本交给她的时候, 凉子颤抖 了。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用这种东西”
凉子就这样激动地说了一会儿, 然后她双手一用力撕烂了递给自己的笔记本。 本子 碎成了一片一片。
“小凉,对不起, 请别这么生气。下次我送你更好的东西,对不起” 秋津同学战战兢兢而又温柔地向凉子道歉。
这件事过去之后不久,凉子拿出了行李开始了回国的准备。
不管秋津同学怎么制止她, 她都不会理睬, 每天都在做回国的准备。秋津同学如今 也对她无计可施了。
凉子等秋津同学去教室的时候离开了宿舍。
秋津同学回到宿舍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没有任何属于凉子的东西了。 秋津觉得房间里已经空无一物, 寂寞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无力地依靠在桌旁, 看到桌子上放着一封白色信封。 秋津同学一拿起信封便知道 了这是凉子写的信。
秋津同学拿着信封来到了宿舍的庭院里。庭院里的鸭跖草花开了。秋津同学在微明 的黄昏的中打开信封看着信纸读了起来。
秋津同学–
今天我趁您不在的时候离开了您踏上了归途。 一看见您我就会非常心痛, 害怕自己 会浪费掉好不容易才做出的归国的决定, 所以只留下了这封信。我想我们今后再也不会 相见。我把您当做姐姐,把您当做世界上唯一的那个人思慕着您。我伯伯寄信来的时候, 得知您愿意为我出学费, 我既高兴又悲伤又害怕。 自从得知了您为了让我这么不幸人也 能感受到爱情不得不背上各种各样痛苦的重担,我就感到非常痛苦。一想到在我受您照 顾的时候如此亲切的您就要肩负重担为此烦恼, 我就开始每天只做违背姐姐(请允许我 在信中这么称呼您) 的意愿的事情, 好让您尽早放弃我这样无可救药的人。 但是姐姐却
没有生气仍旧对我这么温柔, 那时我颤抖了。一想到您依旧在为我努力, 我就只能离开 您的身边回到祖国。违背了无数您包含爱意的话语,我一边偷偷地哭一边做好了回国的 准备。然后便到了今天。 思慕姐姐的一条同学和其他同学绝不会成为姐姐的重担, 她们 都是很幸福的人儿。无论我自己遭遇了何等不幸, 我绝不能因为自己的不幸连累姐姐一 同受苦。我必须和您分别。
只要我还活着,不管我身处何处,我都会为姐姐祈福。祝愿您幸福。
无名花
(我要讲述的花朵,没有名字,只是无足轻重的小小草花)
今宵的聚会洋溢着令人怀念的回忆,辉子开口讲述起七位少女的故事中的最后一篇,她的面容柔和而富态,胸前挂着银十字架。
那是距今大约三年前的事情,我和妹妹在S教会的莱德夫人的带领下,前往了小田原。从火车车窗向外望去,可以零零散散地看见四处早早绽放的可爱的红梅花。
我们姐妹俩在莱德夫人的舒适的别墅里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别墅里饲养着一只名为皮尔的白鸽,我们俩经常与这只小皮尔一同玩耍享受悠闲的一天。
有一天,皮尔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
而且太阳都要落山了,我们家的窗户上还是没有见到那只白鸽的踪影。
难道说,是成为了附近别墅里的王公贵族们的气枪下的牺牲品吗,这可急坏了我们俩。
(可爱的小皮尔,快点回家吧)
渐渐地阴沉下去的天空上隐隐约约地传来了小白鸟拍打翅膀的声响。
(哎呀,是皮尔)
妹妹大叫着。
(在哪儿?)
我把脑袋伸出窗户张望,皮尔真的在黄昏的天空上默默地向我们飞来。
皮尔回来了,皮尔回家了,它安全地回到了我们身边,不知疲倦地可爱地撒娇啼叫着。
(小皮尔,你到底去什么好地方玩耍了呢?)
无论是什么问题都不会开口回答的可爱小鸟只是默默地扇了扇翅膀,停在了窗户上,好似是在暗示什么。
我们俩看出来小鸟那双又圆又敏锐的眼睛正在不停地讲述着某个故事,所以仔细调查了一番皮尔的翅膀和双腿。然后便发现了一个东西。
皮尔的腿上被人温柔地系上了一条紫色的绸带。
在朦胧的灯光下,我们拿起那纤细到似乎要消失不见的紫色绸带,展开了各式各样的想象。
捉住这只纯白的鸽子,将紫色的绸带绑到它那纤细的腿上,如此风雅的举动,到底是哪家孩子在消遣呢,是出于一时兴起,还是想要传达心中无法排解的苦闷呢,叫人捉摸不透。
我们俩都觉得那位未曾谋面的紫色绸带之主是一位非常文雅,非常令人向往的人。
到了第二天早上。
我们看到皮尔飞上高空渐渐远去。然后马上开始寻找皮尔的去向。终于找到了皮尔所飞往的目的地。
那是一幢距离我们所在的别墅不远,位于沙丘另一侧的白色洋馆。
洋馆四周顺滑的草坪上栽种着好似椰子树的树木,窗户上盖着一层橄榄色的窗帘。那只皮尔则停在了第一个窗户边,扑腾了两三下翅膀,好像很怀念似地叫了两声。
(咯咯)
然后马上就有人打开了窗户,巧妙到足以满足我们俩的好奇心,窗帘微微摇动着,一个身影在窗户里若隐若现。
噢噢,那身影,哎呀,那身姿何等美丽高雅,何等地纯洁孤寂。那是一位婀娜纤弱柔美的少女。
那名少女轻轻地抬起两只纤细的胳膊,缓缓地抱起窗边的小皮尔——而对有人正悄悄地站在屋外注视着自己一无所知……随后,窗帘静静地落下,窗户也紧紧地关上了。小皮尔是何等地幸福啊。被那么美丽的少女抱在怀里,带入窗内。
这天傍晚,皮尔飞回家中,腿上果然系着一条紫色的绸带。
我和妹妹越来越羡慕起皮尔来。无法忘记那幢洋馆窗中的美丽容颜。
(我也好想变成鸽子呢)
妹妹天真无邪地说。
然后,每天傍晚看见腿上系着紫色绸带的皮尔飞回家中,我们姐妹俩都会在心中思索那柔美的淡紫色之谜却不得其解。
我还想再去见一次那名宛若幻影一般美丽的少女。我与带着曼陀铃(译者注:一种起源于意大利的弹拨乐器,大小与小提琴相仿,左右分别有4根弦,共有8根弦,两两成对分为四组,琴身形如切开的鸭梨切面)的妹妹一同来到那幢沙丘背面的洋馆前闲逛起来。不知不觉中到了傍晚时分,暮色悄然而至,银色的星星在遥远的天空上闪闪发光,好似圣母玛利亚的双瞳——
当我沉浸在这空寂的寂静中时,一种难以言表的灵感深深地打动了我……我的双唇颤动起来。我情不自禁地唱了出来。我忘我地唱起了,被誉为‘此作拥有着真正的诗意,并且蕴含着音乐韵律’的,由サー・ジョセフ・バーピーン(译者注:完全没查到这个音乐家,望有了解的有识之士补充)作曲的这一小节:
神啊我的心切慕你
如鹿切慕溪水
我的心渴想神
就是永生神
(译者注:诗篇42:1)
妹妹在沙丘上坐下来,立马用小指头弹奏起曼陀铃。
夜色寂静,弦音伴随着歌声被奏响!
噢噢,就在这个时候,那幢洋馆的窗户静悄悄地向左右两边打开,橄榄色的窗帘轻轻地晃动,啊啊,只见忽地透出了微弱的灯光,苍白的光线中浮现出了无法忘却的昔日面容。
然后一只好似镶嵌着纯白象牙的手划出柔和的曲线,向我们挥动起来。即便她不向我们发出邀请,我们依旧非常感激,而此时又有什么值得犹豫的呢,几秒钟之后,我们姐妹俩人便来到了那幢洋馆的窗户里。这个房间里——罩在墨绿色的里昂丝绸灯罩下的钨丝灯所发出的灯光充满了整个室内,让人感觉自己仿佛沉入了深邃的大海。一张巨大的床铺摆放在窗边,床上的白色羽毛被褥中现出了那个美丽的幻象。另一个身影则站在一旁,那是一名美丽的贵妇人。
‘靖子还想再听一遍刚才的歌曲,有所冒犯,望二位原谅。’
作为回应,妹妹忽地将曼陀铃抱至胸前。
我又一次唱了起来。饱含真心,热泪盈眶——
当歌曲的余韵即将飘散之时,我看见那名少女听得如痴如醉好似在追逐肉眼无法捕捉到的梦想,她那秀美的脸蛋上留下了泪水从腼腆的长睫毛下簌簌划过的痕迹。
歌曲终了之时,少女突然抬起清澈的双眸,望向站在一旁的妇人,举起纤细的手伸出一根好似小白鱼的手指。
妇人见此温柔地看着少女,开口对她说。
‘还没有听够?靖子可真贪心呢’
妇人说着,看向我们露出了过意不去的表情。
‘真的非常抱歉,那孩子她还想再听一遍……’
妇人很是犹豫。
爽快的妹妹悄悄地扯了扯我的袖子催促我说。
‘唱吧’
我又一次配合着妹妹的弦音,继续演唱同一首圣歌。美丽的泪水再度划过少女的面庞。
唱完之后,妇人紧紧地握住了我和妹妹的手,向我们道歉。
‘辛苦二位了,还请二位原谅我们今晚的冒犯之处’
谦逊且彬彬有礼的贵族妇人对待我们二人的态度自始至终都非常恭敬。
‘靖子的病房即将关闭,二位请去那边的客厅吧’
妇人附上一句,将手放在门上,回头看了眼房间。
‘小靖,安安静静地睡上一觉吧’
她语气温柔,洋溢着慈爱之情。
我们二人并排坐在被装饰得非常华美的客厅沙发上,用银勺子在佣人端上来的红茶茶杯中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乖巧地倾听起这位妇人道来的故事。
今晚的不可思议之事,系在白鸽腿上的紫色绸带上的美丽的谜团全都,从妇人的口中得到了解答。
于是,这位妇人向我们讲了些什么呢?辉子讲到这里,松了口气,抬起双手将其合十放到胸前,好像是在祈祷,然后露出淡淡的微笑,似乎是在怀念昔日往事——
辉子继续讲起故事。
那位妇人用沉郁的语调讲出了卧在白色床铺上的美丽而又悲惨的少女的身世。那名少女,名字叫做靖子,她对于妇人来说就是宝石也难以取代的独生爱女。自幼便缺乏父爱,与父亲天人两隔,随后家中仅剩下了成为了亿万财富与无数仆婢之主的靖子小姐与妇人。没有了父亲的家庭该有多么寂寥啊。而且,祸不单行,靖子小姐在十三岁的秋天患上了重病。靖子小姐的身体柔嫩娇弱,直叫人担心,哪怕是一阵微风也会让她好像小小竹叶上随时就会滴落的露珠一样摇着摇着就消散飘零,疾病侵扰着她的身体,太过于悲惨凄凉,那病便是重度风湿病。无论名医名师还是一切治疗手段,都无济于事,悲哀啊,对于靖子小姐来说,花苞尚未绽放的淡淡春色早早地画上了句号,半截身子都好像冰冷的大理石雕像一样僵硬固化,化作了现世里一动也不动的洁白美丽的化石。
身为母亲的妇人该有多么难过啊。她抱着舍弃现世生活的觉悟,来到湘南(译者注:日本神奈川县内,一般为二宫~叶山海岸地区,有江之岛、镰仓等观光胜地)的这幢别墅中,母女二人的生活灰暗凄凉。但是,有一天一直白鸽好像神明的使者,从窗户飞入靖子小姐的病房。然后,靖子小姐抬起目光寂寥而伶俐的双眼仰望着,白鸽在她的头顶上盘旋了两三圈,再然后呢,鸽子便停在了靖子小姐的枕头上。终日无以慰藉卧在窗下的病弱少女该会多么欢迎这只白鸽的到来啊。紫色的绸带就是那个时候被系到小小的鸟腿上的。悲哀啊,她在上面寄托了什么样的感情呢……?当然,那只白鸽便是我们可爱的皮尔。在那之后,皮尔每天都会造访那个窗台。然后便来到了今天。出乎意料的不可思议的歌声从窗户传入了靖子小姐的病房中。一股喜悦之情流入到了病弱少女的心中,宛若口渴之人在沙漠里找到了甘泉。随后我们这两个歌手便得到了邀请,被请进了那间病房,接连演唱了三遍……
通过妇人口中的故事,我们才得以了解一切。
然后我便有了一个念头。沐浴在圣洁的信仰之光之下,这名富有而不幸的少女不就可以从现在阴暗悲痛的烦恼与忧愁之中得到救赎吗——这个念头让我心痛万分。
我终于下定了决心。我恳切地希望自己得以打开因为悲伤而被靖子封闭起来的内心上的把小小的银锁,让喜悦和感恩的温暖日光射入她的心中!
我自那之后每天都会造访那幢洋馆。有一天,当我去靖子小姐就读的学校时,夫人对我说,
‘她在患病之前,一直在四谷的F女校上学’
然后我突然想起来了什么,第二天便将一本被我视作宝物的,一位去了巴黎的画家送给我的有着美丽的紫色羊皮纸封面的法语圣经送到了靖子小姐的病床前。
靖子小姐超乎了我的预料,从头到尾地读了一遍。我开心得不行,激动地竭尽全力以期她能得到神明的庇护。但是靖子小姐却泪眼盈眶地摇了摇头。
‘不,不要。我不要。如果真的有以慈悲为怀的神明,那他又怎么会折磨像我们这样无依无靠的悲惨的母女呢。去信仰看不见的神明,不太符合我的作风……’
还没说完,就趴在床上低声抽泣起来。看到她那凄凉的面容,我在也没有勇气去让人信仰神明了。
但是,作为诚挚的慰问,我早晨和晚上都会在病弱少女的枕边,轻轻地演唱那首赞美歌的第二百五十节。
在我们度过这样的每一天的同时,呼唤春天的稚嫩的旅人迈着小小的步伐在不知不觉中造访了这片大地。为了将天空上泼洒下来的阳光引入室内,病房里因为寒冷时常紧闭的窗户全都被打开。
借助我的肩膀从窗户向外眺望草坪和天上的云朵成为了靖子小姐的乐事之一。
一个晴朗的早晨,靖子小姐将半个身子靠在我身上,从窗户望向院子。突然间,她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双眼好像是被吸住了一样,死死地盯着。然后,美丽的泪珠扑簌扑簌地划过苍白的脸颊。
我被吓了一跳——
问道‘发生了什么’,
此时靖子小姐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力道之大足以让我骨折,而另一只手上的手指则指向了外面的泥土。纤细的手指所指向的泥土,噢噢原来那里,有一株生长在庭院铺路石夹缝中的杂草沐浴着春光惹人怜爱地开出了淡粉色的小花。
‘快看,那朵花!’
靖子双眼冒出光芒。
‘啊啊,哪怕只是一朵无名的小草花,神明也会降下温柔的恩泽!啊啊,无名的小草啊,春天来到你也会绽放!’
靖子小姐仿佛是忘记了疾病带来的痛苦,双唇中吐露出美如诗文的洋溢着感情的词句,拿起枕边的那本紫色羊皮小圣经,在上面留下了炽热的一吻。
我的故事就此结束了。但是,请让我最后再补充一下吧。
在我离开小田原——离开那处留下了众多永恒回忆的那片土地返回东京的前一天晚上,一件没有寄信人的小包裹被送到了我的手上。
我急切地将其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是一个丝绸袋子,大量金币好像是被收集来的小石头一样装在这袋子里。而且这一天不知从何处飞回来的皮尔的腿上系着的不是紫色的绸带而是白色的丝带。解开丝带拿到灯下一看,竟然鲜明地浮现出了钢笔的字迹,一句法语短文——CROIRE EN DIEU——(我相信)!
然后,那个装满金币的袋子,便成为了贫困人民的福音。之后,皮尔如今也仍旧作为那幢洋馆窗边美丽的病弱千金的侍女,惹人怜爱地在枕边盘旋吧。
‘啊啊,一朵无名小花啊!让我热泪盈眶’
辉子说着便真的泪水盈眶,闭上了颤抖的双唇。
随后,浸染在无法形容的柔和而又温柔的氛围中的沉默好似纱巾一样悄无声息地包裹住了七位少女的内心。
静静地闭上双眼思索一番,开篇铃兰花中浮现出少女的面容,第二篇待宵草中优美的身影,第三篇故事里画笔笔尖勾勒出怒放的胡枝子上那浓浓的悲切之色,第四篇里印刻在戒指上寓意着不解之缘的野菊花,第五篇中散落在古老国度的废弃宫殿的石板地面上的黄水仙。第六篇中,在心中盛开承载了无数回忆的山茶花之梦。夜深了。七位少女作为纪念讲述出的七篇花之物语,就这样结束了。啊啊,这片大地上盛开的七朵鲜花啊,请你永远地在那故事中的女主人公优雅的衣袖旁散出花香。
郁金樱
每到春天,樱花盛开的岛屿。在这一国度,是樱花的枝头孕育出了春日。蕴藏着天地精华的华美与亮丽正源自于这樱花内部所散发出的花香。
盛开着明亮花朵的枝头被丰盈的花瓣抹上淡淡的胭脂,然而我却对此漠不关心,不为人知地悄悄绽放,染上淡淡幻色的郁金樱,可爱却又凄凉,我无法忘怀它那令人眷恋的花影。啊啊,舍弃了世间的春日浸染着冷清气息,只是将寂寞而模糊的郁金花影挂在枝头的,惹人怜爱的郁金之樱啊。
这孤寂的花朵在我度过了业已逝去的儿时岁月的宿舍窗边绽放,飘散出微微花香。
那是我七岁时的春天。我告别了父亲与母亲漂洋过海从遥远的意大利古城回到了故乡。在这个国度里,我是一个没有家,孤苦伶仃的孩子。是那栋宿舍楼迎接了幼小的我。被领进宿舍楼的第一天,戴着好像鱿鱼一样的帽子一身黑衣的异国修女轻抚着我的后背,但是胆小怕生的我却在发抖。
那天之后,属于我的小桌子便被摆到了宿舍二层朝南的一个房间里。因为那是一个小房间,于是它便成为了只属于我与牵起我的手领我走进屋内一袭合身紫衣的美人的领地。
那位美人牵着我的手,询问起我的名字。我很是害羞,老老实实地作答,然后她将我拥入怀中,回了句‘哎呀,你好可爱’。我将自己的留着河童发型(译者注:前面留齐刘海,后面剪得又短又齐的发型)的小脑袋埋到她那芳香柔软到让我回想起与自己分别的母亲那散发着甘甜乳香的怀中,我好想就这样一直沉浸在如梦似幻的心境之中。
温柔的美人询问我的年龄,我回答她说七岁,那位美人开口说‘我十七岁’。然后,我想知道这位娇美的人儿名字叫什么,于是便发出了请求。但是温柔的美人却只是悄悄一笑,说道‘我的名字听起来好像家猫的名字’,不肯告诉我。
听起来像猫的名字,这是什么意思呢。在我神户的姑妈家里,有一只戴着系有银色小铃铛的项圈的小猫。姑妈在叫它的时候,会可爱地将它唤作小玉。但是这位美人若是叫做小玉的话,就太奇怪了。我在罗马的时候,见到有一只坏猫偷走了对面杂货铺厨房里的牛奶,被肥硕得好似啤酒桶一样的女佣人拿着扫把追了出来。店里的小伙计们都叫它Chanpun(译者注:没有查到相应的来源或者译法,故用部分罗马音表记,日文原文为チャンプン)。但是我怎么能将如此高雅优美的人唤作Chanpun呢。
我想不明白。瞪大圆圆的眼睛,露出温顺的表情抬起脑袋望去,那人笑了起来,开口说‘请你给我取一个好听的名字吧’。
噢噢,为这位为我所珍视的美丽温柔的人取一个名字,该取个什么名字好呢。我激动万分,不过不取一个名字,今后就没法称呼她了。我犹豫着开口说,‘就叫——莎拉姐姐——’
脸一直红到了耳根子,我连忙将脸藏到了那位美人的紫色衣袖中,轻声地说。而那美人则温柔地回应,‘谢谢你,’那我就收下这个名字了。
莎拉·克璐是美国的女作家伯内特的小说《小公主》(英文原名:A Little Princess,是英国作家弗朗西丝·伊丽莎·霍奇森·伯内特的作品,为儿童文学的经典作品之一。此处原文中说是美国作家是因为该作者虽然出生在英国但于1865年举家移居美国)中的女主人公的名字。因为那是在我还在意大利的时候,母亲坐在蓝色天鹅绒沙发上向我慢慢讲述的令人怀念又难以忘怀的动人故事中的人物。
没有家的我自从遇到了这位温柔的日本莎拉大姐姐,稚嫩的每一天便洋溢着幸福。
我会从宿舍前往普通科的教室上学。
那是某天的手工课上。
不管老师细心地教授了多少遍,我还是学不会怎么折。然后下课的铃声响了起来。老师说,‘请在明天早上之前将纸鹤折出来’。这一约定成为了一个重担,让幼小的我头疼烦恼。
回到宿舍里我还在担心纸鹤折纸一事。虽然那天的点心是我最喜欢的泡芙,但我却没有像大家那样吃得那么享受。
我在房间里的桌子上摊开彩色印花纸,用小小的手指一会儿将其对折一会儿将其弯曲,一边思考一边折纸,但是,怎么办才好,还以为好不容易折好了一半,然而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折,折得乱七八糟。
我感到很伤心。彩色印花纸变得皱巴巴的,叫我做不下去了,我噙着泪水从玻璃窗向外望去,朋友们坐在秋千和荡桥上很开心地享受着傍晚的游戏时间。我见此,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泪水扑簌扑簌地划过脸颊。
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是莎拉姐姐进来了。我慌忙将散落在桌子上的印花纸揽入怀中。因为我不想让这位自己所憧憬所喜爱的美人得知自己因为折不好纸鹤而哭泣一事。莎拉姐姐道了句‘我回来了’将书包放在桌子上,然后像往常一样露出了满面笑容。我打了声招呼‘欢迎回来’,怀里的印花纸发出了沙沙的响声。我被吓了一跳,飞奔到走廊上将所有印花纸都丢入了纸篓里,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但是,折纸鹤一事还是让我放不心来。这天夜晚我在上床就寝之前折纸鹤的时候,悄悄地祈祷,‘神大人,请保佑我折出纸鹤’。
第二天早上,悠闲的阳光让我睁开双眼,我好像个小猴子,孤零零地从床铺上起身,然后便大吃一惊。小小的白色枕头旁放着一个漂亮得叫人眼前一亮的红色纸鹤,仿佛是一直在等待我从睡梦中苏醒。
哎呀,一想到是神大人听见了昨晚我轻声的祈祷,晚上悄悄地将这个纸鹤赐予了我,我就开心得不行。
我依偎在莎拉姐姐的怀中开笑出了酒窝,开口说道。
‘莎拉姐姐,这只纸鹤是神大人赐给我的’
说着我便把那纸鹤拿给她看。此时,莎拉姐姐的眼帘上不知为何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这位娇美温柔的人儿也萌生出了梦幻般的烦恼。
夕阳西沉的春日,她倚靠在宿舍阳台的栏杆上。
长长的淡紫色衣袖从栏杆上垂下,袖口在摇曳的微光中显得朦胧模糊,同色的和服裙裤被高高地束在胸前,勾勒出柔和的线条,下摆渐渐地褪去了色彩。而她那微微泛白的面容则是何等地圣洁寂寥啊。
哎,在那郁金樱盛开的季节,是有幼小的我所无法理解的烦恼悄悄地进入了莎拉姐姐的内心之中么。
是什么样的哀愁,会让她如此悲伤。
是什么样的烦恼,会让她如此悲伤。
那是蕴含着年幼的我无法知晓的秘密的未知世界。
某个春天的深夜,我突然从一个悲伤的梦境中惊醒。我在梦里见到的是,在令我怀念而又遥远的意大利患上了重病,憔悴不堪的母亲。
我唤了声‘母亲’,她便消失不见了。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身处洒落着柔和月光的房间里。啊啊,正当我松了口气,感叹道原来是一场梦时,传来了绸缎摩擦的沙沙声。我被吓了一跳,屏住气息默不作声地望去,在半开的窗户边看见了一个身着白衣的人。
一头黑发划过被月光照耀的脸颊,水灵灵的双眼,那正是莎拉姐姐。
黑发在月色下好似海底的水藻一样蓬乱不堪,纤细的肩膀颤抖着。美人在被春月照耀的窗边低声啜泣。
在这半夜三更望见了自己所憧憬的美人默默落泪,我痛彻心扉,从床上一跃而起。然后跑到窗边,依偎在轻声啜泣的美人肩上。
‘姐姐,您遇到了什么伤心事,是梦到母亲生病了吗’
说着我偷偷瞄了瞄莎拉姐姐的表情,她突然抱住我,轻轻地用消沉的声音说。
‘我眷恋着一个破灭的梦想’
温柔的双瞳被泪水打湿,啊啊那是多么地美丽。
莎拉姐姐轻抚着我的头发。
‘请永远做个小孩子,我不想让你长大’
说着便紧紧地握住了我的小手。即便那是我最喜欢的姐姐的要求,我也非常不愿意永远做一个孩子。我好想快快长大,像姐姐那样戴上宝石戒指,流利地阅读法语小说与诗集,我为什么不能长大,莎拉姐姐的发言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那个春日的深夜浸润在月色之中的郁金樱花在映照着人影的宿舍窗边散发出阵阵花香,它仿佛是陷入了烦恼之中的可怜而又令人眷恋的美丽的灵魂的象征,映入了我的眼帘,这让我至今仍然无法忘怀。
那天晚上之后没过去几日,在郁金樱纷纷飘落的那天,莎拉姐姐不得不离开宿舍,回到遥远的故乡。
美人在人力车上向我道别,她举起淡蓝色的遮阳伞,穿过宿舍大门时,夺眶而出的泪水让我哽咽,我搀扶住大门处冰冷的石柱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啊啊,幼小的我失去了这位温柔的姐姐,郁金樱的花瓣十分应景地,好似蝴蝶一样飘落。
春天来到,宿舍的窗边就会有郁金樱绽放,但是不管再有多少个春天,都不可能在宿舍的窗边见到那位美人的身影了。
一去不复返的岁月,对其的怀恋之情不正如春日里孤寂而短暂地绽放的郁金樱吗?
何其年幼的你们啊。
勿忘草
丰子进入女校之后第一次上课的那天。
学校里,学生在进入教室之前需要按照规定去室内操场排好队,以年级的顺序穿越走廊进入教室。
丰子所在的一年级那时正要上体操课,所以一直排着队等待老师到场,直到其他年级都离开。她很稀奇地看着高年级的学生们迈着整齐的步伐离开。
各个年级的几个班级去了那边的走廊。然后最高年级五年级的学生们则在最后安静地在新生们圆润的双眼投来的视线中离开了。
五年级也就是高年级的学生同样花枝招展开朗活泼,身上却萦绕着一股难以言表的柔和的寂寥和文雅端庄的气质。
小小的新生们目瞪口呆地望着排成队列前进的她们,仿佛是看到了某种奇观。
随后——在那群美人之中,一个柔美的面容映入了丰子的眼中。
那名面容柔美之人——将一头蓬松柔软的黑发,不加修饰地直接扎成了大大的三股辫,从两鬓插入大号的纯黑色发夹,蓬乱的头发微微遮住了又宽又秀气的前额,让她那清秀的面容增添了几分怀念感。
泛着些许苍白而又清爽的鹅蛋脸上鼻梁隆起,眉毛好像画一样优美,似乎是在害羞,垂下双眼。眼皮下伸出水润的长睫毛,落下暗灰色的阴影,营造出一种如梦似幻的的寂寥感。
桃小嘴紧紧闭上,微微颤抖,仿佛隐藏着哀思。
高高的个子,苗条的身材,看得人赏心悦目,白色的衣领贴在过于纤细柔弱的脖颈上,衬出和服鲜明的紫色,胸口处微微鼓起,勾勒出柔和的曲线,雅致的赤黄色和服裙束住腰部向下垂落,和服为一对紫色铭仙绸制成,其上浓墨重彩地勾画出杂乱无章的斜纹,用泛蓝的棕色使其零零散散地呈现出水珠花纹,显得落落大方不失气质,与那名美人相得益彰,更衬出了她的美丽。
丰子甚至在怀疑这是不是梦一场。因为她太过优雅,太过美丽。
丰子神情恍惚地,目送着那静静地融入到离去的队伍之中渐渐远去的美丽背影。如此一来,从那一天开始,那名美人便被深深地刻进了稚嫩的丰子的内心,成为了令她难以忘怀令她眷恋的幻影。
那名令丰子无法忘怀的美人成为了丰子在教学楼中每日注视的焦点。
丰子迫切地想要得知那名优雅的美人的名字。
宿舍里的宿管幸岛阿姨曾是五年级的学生,所以在某个月色溶溶的晚上,丰子悄悄地询问了她。
一边很不好意思让别人知道自己深藏于心的思慕之情,一边只提到‘那名穿上紫色衣袖显得非常优美的人’,但宿管马上便明白了。
“那名美人,名叫水岛”——宿管将名字告诉给了丰子。丰子还想问姓氏之后的名字,不过她又很犹豫,害怕追根问底会被宿管怀疑,于是就此打住——
那之后过去了数日,这一天丰子负责清扫缝纫教室。一个小小的银色熨斗遗落在了裁衣案板上。
丰子随意将其拿起看了一眼,只见细细的把手上用红色的笔迹写着“千惠”。
“哎呀,好可爱的熨斗呢”
给朋友看了之后,
“这个是用来做包的熨斗”
其中一名朋友说。丰子觉得毕竟是高年级学生所遗落的物品所以得交给老师,于是将其拿在手上准备离开缝纫教室,就在此时门突然被打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那人正是丰子片刻都无法忘记的幻影,水岛学姐。
水岛学姐转动着柔美的双眼,好像是在寻找什么一样张望起裁衣案板。随后她看见了丰子等人,露出了和蔼可亲的微笑用甜美的声音询问。
“不好意思——你们有没有在这里看见一只小熨斗?”
丰子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在她战战兢兢地将东西拿给温柔的丽人时,拿着熨斗的那只手,不知为何颤抖了起来。
“哎呀,就是它,谢谢你”
那美人则道了声谢,从一言不发的丰子手上取过熨斗离开了教室。
丰子目送着美人的背影,好像化石一样在原地伫立了好一会儿。那时她得知了美人名叫千惠。她突然用手指在白色的墙壁上无数次地写下令她眷恋之人的名字。悲哀的是,用手指描画出的名字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宛若泡影一般消失,不由得令她泪流。
自从懂事开始就不知母亲身在何方,又在意大利失去父亲之后,除了孤零零地依偎在年迈的祖母怀中,无处可依命运多舛的她自幼便会悄悄地在内心中想象出母亲和姐姐的虚美幻影,一个人孤独地寄托着自己的哀思。然而令她没有想到的是,现在令她思慕的幻想竟然走进了现实。
五年级的烹饪课是在星期三的下午。
烹饪教室位于宿舍食堂旁边。丰子每到星期三下午返回宿舍,就会一次又一次地去食堂喝热水,唯独这一天她并不是出于口渴……
可以透过玻璃窗稍稍看见美人穿着纯白的围裙的样子,这让丰子欣喜万分。
那是拂过嫩叶的风为哔叽单衣染上花香的季节。
丰子站在网球场上挥舞着球拍。因为很经常打出怪球,所以网球突然从丰子挥动的球拍上划过半空,远远地飞向了校园的另一侧。
此时,有两三名高年级学生正一边聊着天一边肩并肩地漫步在四叶草丛生的草坪上。网球便落在了她们附近。
低头迈着优美的步伐的几人因为网球突然落地的声响抬起了脑袋,追着网球过来的丰子此时则看见了那边的美人。
她马上便看见了滑落在在那一片茂盛的四叶草的嫩叶上的白球。温柔的人儿伸手捡起地上的网球——她那优美的举止,让丰子联想起了寻找沉入重重碧波下的海底的珍珠的龙宫公主。
啊啊,那颗球真是幸福啊!淡蓝色的衣袖轻轻翻动,小球离开美人的掌心划出一条直线,好像一只小鸟一样飞向呆呆伫立在球场上的丰子面前。
丰子将握在手中的球拍丢到地上,抬起袖子轻轻地接住了那颗小球。哎,怎么能用无心无意的球拍将自己心目中的幻影丽人所掷出的球给打回去呢,丰子藏在抬起来的袖子后,用脸蛋非常怀念地蹭了不知道多少下那颗小球。
在秋高气爽的九月,校园里举办了一场运动会。丰子被选为竞走比赛的选手,那天运动项目逐个开展,然后便进行到了选手竞技的阶段。
将双袖好像蝴蝶的翅膀一样捋到后背,斜挎以红白区分敌我的榉(译者注:原意为束衣袖的袋子,赛跑等竞技比赛时斜挂在肩上的窄布条,上面会印有参赛者所属的团体信息等),一鼓作气卷起和服裙,露出黑色长筒袜,踩在散发出土壤气息的冰冷大地上,昂首挺胸地来到画着白线的起跑处,选手们排成一列,现在只待出发的枪声响起。
大约就在此时,胸前别着彰显当日委员身份的淡红色领结的高年级学生们在终点处中央的最终抵达线内排成一列,手举表示抵达先后顺序的旗帜。
其中一人正是水岛学姐。那名丽人手上拿着的是一面被染黑的旗帜,上面印着数字1,这让丰子心潮澎湃。然后她咬紧双红彤彤的嘴唇,似乎是在立下誓言。
淡淡的紫色烟气从枪口喷出的同时,响起了一声号令:“起跑”。选手们一同离地起跑的英姿!!以拔手式在湍急的大河中游泳的气势,掠过异口同声地呼喊着亲友之名大叫着加油的群众,丰子的眼中只剩下了那在一片朦胧之中闪耀的星影一样的伫立在闪动的旗帜旁的美丽幻影。一双温柔的手突然紧紧搂住了追逐着幻影狂奔的丰子。如果不是这双手,都不知道丰子要跑上多少圈。
上气不接下气的差点倒地的丰子被人抱起,耳边传来轻声私语,
“恭喜你,已经不用继续跑了!你是第一名!”
仿佛是——女神怜悯地将星之露水滴落在落入峡谷里昏迷不醒的勇敢冒险者的嘴唇上——那曼妙的低语在心中回响,疲惫感消失得无影无踪,丰子神清气爽地睁开双眼向上望去,哎呀,怎么办——自己的确抵达了终点,身旁自己所追寻的美丽幻影正露出了甜美的微笑,用温柔的肩膀搀扶着自己的身体。
伴随着华丽的进行曲,丰子在美丽的旗手的帮助下抱起月桂冠的奖品默默地向竞技场行上一礼,别提她那时候有多开心了,自己为何能品尝到如此快乐的少女时光,丰子哆嗦着流下了喜悦的泪水。但是,如此幸福的白日梦结束之后她也会感到怅然若失凄凉孤寂。
心中思慕着温柔的人儿,终日怀揣仰慕之情,却连一句“我思念着你”都未能讲出口的懦弱少女只能默默地泪流满面思恋着那美丽的面容,悲哀,长达一年的寂寞时光就这样在对那名美人的思慕与隐忍中无情地流逝了。
校园里的绿叶泛起枯黄随风飘落,寒风呼啸,随后春天再一次造访大地,又迎来了嫩叶与小小的花苞在枝头复苏的早春。
就这样,距离如梦似幻的美人高举象征着毕业的桂花离开学校的那天越来越近。少女陷入悲伤之中,离别的哀愁日甚一日。
在那一日——水岛学姐的教室里,她的课桌之中,不知是谁悄悄地赠送的,一束用红绳捆扎起来的,早早地在早春的天空下开出淡紫色小花的勿忘草,花茎根部被包在含水的海绵里,也即是希望它至少在分别的那一天之前不要枯萎吧,好温柔的用意——这是何等风雅的举动啊,虽然水岛学姐无从得知花朵是何人所赠,亦无法得知那人的用意为何,但是这一雅致的举动,让丽人拿起花朵举到了柔美的黑发之上,然后将其藏入小匣子底部,作为一去不复返的少女岁月的永恒回忆……
悲哀,高雅的花儿啊,以柔美的Forget me not之名,诱人不由得落下深情泪水的,是绽放在那条河道之畔的花朵纪念物所散发出的温柔的花香么,哎可悲的花儿啊。
菖蒲
节日是没有能够及五月节的了,这一天里,菖蒲和艾的香气,和在一块儿,是很有意思的(译者注:这一句话来自于日本古代女流文学家清少纳言著名的作品《枕草子》,译文为周作人版)。
从枕草子节选出的这一小节,或许会永远地触动稚嫩少女的心弦吧。
昔日的女流诗人、美言警句作家清少纳言所留下的思绪,如此这般地在未来之人的心中孕育出新生,言词中的真情实感,难道不是我们感伤派在面对白天在那漆黑的地下室里眉头紧锁,于桌边一心一意地试图去分析花香,去用数字描述彩虹颜色的备受尊敬的科学万能主义者之列时,踏响脚步,骄傲自豪一番的资本吗。
啊啊,五月,五月啊,还有被五月的雨水淋湿的菖蒲花啊。
于日本降生,令人怀念眷恋的女流诗人在那往昔的王朝时代赞美五月与菖蒲花,怀揣着相同的情愫的便是,一位寄宿于教会学校宿舍中的年轻学生房子。五月的某天,房子在银座被一场小雨淋湿,见到了如梦般的紫色菖蒲花。
这句话语或许是诗文中的一章吧。
虽然称其为诗文算不上什么令人满意的解释,但是这场梦太过美好,让人不忍将其藏于心中……
——房子在银座办完事情,在尾张等电车回宿舍。
从早上开始,泛着梅雨气息的天空就不知为何显得甚是凄凉寂寥,露水终于从朝着天空盛开的花朵上透过空中薄薄的绸缎飘落到了下界的泥土上。
那是某日的黄昏。
下起了令人怀念的雨。
夕阳西下,雨滴飘落,好似珍珠好似夜明的雾气,又如暗自哭泣的星屑。
傍晚的雨淅淅沥沥地落在银座的铺路石上,沾湿了法国梧桐行道树的叶子在石棉屋檐下啜泣。
啊啊,雨啊,雨啊。
夕阳西下,飘落在都市里的小雨啊。
心中泪落
犹如城中雨落
(魏尔伦)(译者注:这句诗出自于法国诗人保罗·韦尔兰的诗集《无言的恋歌》,写于1874年,表达了诗人对失去爱情的悲哀和孤独。)
法国的诗人曾如此吟诵。
这场小雨让房子感到非常怀念。
淅淅沥沥的雨水编织出白色绸缎上纵横交错的丝线,缓缓地缓缓地飘落。房子没有带伞。只能任由雨水将自己淋湿,所以她伫立在电车轨道前。
驶来的每一趟电车都挂上了令人可憎的红色的满员的告示牌,不理不睬地开走了。
众多在突如其来的雨中没有带伞的人聚到了一起等候电车。
强壮的日本精神所有者们争先恐后地推开老人和稚嫩的孩童以及柔弱的女子,登上偶尔停靠的电车。他们并不是正常地坐上了电车,而是一只脚悬空,另一只脚好不容易才踩上了车长高台(译者注:日本老式电车里列车长所在的高出一截的驾驶台的台面)上……
随后挂着这名黑衣人的电车便在小雨里,打破了与柔和的外界之间的平衡向前行进。
被留在原地的弱者们怨声载道地被雨淋湿,看着奔驰的电车。
房子虽然也是这群柔弱之人中的一员,但她还是想遵守同为人类的礼节。
挽起和服裙裤,踹着穿带皮靴,勤快敏捷地登上电车,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为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抱着小婴儿的贫穷的母亲,房子犹豫了。
走上前去,搭了把手,帮助这对母子乘入停靠的电车内所剩无几的空间中。
因此房子则不得不继续留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等待下一班电车。
而电车却迟迟不来。
房子感到一丝寂寥,也感到甚是孤独。然后不知为何,泪水盈眶。
当她突然垂下脑袋望向这场小雨时,一个柔美的淡紫色人影悄无声息地轻轻地与自己的影子重叠。
从天上落下的细细雨丝此时从房子的头发上肩膀上消失。
那淡紫色的身影,不可思议。
房子融入了梦境之中。
随后,她瞪大了双眼,隐隐约约地看见了一个美丽的身影。
杂乱的竖条纹紫色外套包裹住了纤细的身体,和服外套的胸口处露出了可爱的青瓷色与淡红色的鹿斑染衬领,衬托在美丽的脖颈上,显得年轻而又水灵。
越过房子的肩膀可以看到,文静地垂下的脑袋,被小雨的水雾所笼罩,好像戴着面纱露出笑容的京都人偶一样。
随后,那名美人洁白无瑕的手,握住藤蔓图案(译者注:这里的原文是藤蔓巻の蛇の目,其中蛇目是一种传统日式伞面装饰图案,撑开雨伞后伞面有一圈以伞柄为圆心的圆圈状纹样,而此处的藤蔓卷则表示该圈状纹样可能是蔓草花纹)雨伞的伞柄,向房子递了过去。这只手的胳膊就这样被抬到了房子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则从自己的胸前献出了一束带着露水深紫色中交错着白色的飘散出香气的菖蒲花。
啊啊,这名柔美的人儿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身旁。
菖蒲花在那美人的掌心,含着紫色与白色的露珠散出阵阵花香,房子在紫色雨伞落下的阴影里,在小雨之中,被那紫色的梦境所深深吸引。
就这样,伸来雨伞的人儿一言不发,而且被纳入伞下的人也沉默不语,那一束被打湿的菖蒲花带着鲜艳的色彩摇曳着。
电车到站了。
房子不得不上车了。
她用目光向为自己撑伞的美人致以谢意——
当她正准备离开紫色的人影之时,
“拿去吧”
那名紫色的美人开口说。
当她将雨伞递给房子时,房子清晰地看见了那人的黑发。那是一头红白相间的丈长(译者注:扎发髻的细绳上装饰的折纸饰品,详情可谷歌关键词“丈長”)配上布艺发簪(译者注:原文是つまみ細工の簪,其中的つまみ細工是一种日本传统布艺技术)唐人发髻(译者注:明治时期比较流行的少女发式,详情可谷歌关键词“唐人髷”)。
房子犹豫了。一想到下了电车还必须在雨中走上一段路程才能抵达宿舍,又想到现在被到面前的紫色的雨伞,
“我会去和人共用这把伞”
说着,那人莞尔一笑,双唇之间微微露出可爱的犬齿,而她所指向的地方,有一名学徒模样的幼童正举着大大的油纸雨伞。
房子未能拒绝那位有着奇妙魅力举止大方之人的邀请和视线。
那把紫色的雨伞的握把,就这样被交到了房子手上。
——油纸伞下肩并肩的主仆二人静静地远去,走上了与载着房子奔驰的电车相反的反向。
房子回到宿舍,仿佛是在追寻一场无边无际的白日梦,意识朦胧地站在楼梯口的门后又一次撑开那把雨伞,现在仔细一瞧,才清晰地看见雨伞紫蓝色的表面上是白鸻鸟飞越白色的浪花的图样。在那泥巴飞溅到了防水鞋套上,拿着黑色的雨伞弹开雨水的宿舍中的人群里,这把雅致的蔓草圈花纹的细雨伞就是一个小小的奇迹。
在那小雨飘落的都市街巷上将自己的紫色雨伞赠出的陌生少女的美丽面容——
紫色的外套下的身姿,在小雨中变得朦胧而模糊,她的面庞——
那便是在那美人的掌心飘出阵阵花香的,那朵花的容貌,被五月的细雨淋湿在岸边绽放的菖蒲花的象征。
菖蒲花的精灵——
房子深信着这一点。
“拿去吧”
将伞柄递来的时候,从双唇滑落的话音,干脆利落,仿佛将清水洒到那一束菖蒲花上,轻轻一甩。
万世永不变 梅雨飘香花菖蒲
(译者注:出自于《金叶和歌集》卷2-0128 夏歌 自译)
源经信在金叶集中留下的这一诗句,恒久地传达出了这朵花与五月梅雨难以割舍的缘分。
朗费罗(译者注:亨利·沃兹沃思·朗费罗,美国诗人)将此花喻作彩虹使者,以其点缀诗稿,在荷马史诗中为圣洁的诗句歌咏的此花啊。
啊啊,盛开在大地之上蕴藏着幸福与美丽,温柔而令人眷恋的此花啊。
房子拿着紫色的雨伞,眼眶含着无法言表的泪水,伫立在原地。
在蓝紫色的伞面上白鸻鸟破浪翱翔的绘图如此这般地,成为了宿舍中一个小小的未解之谜,传闻如今依旧被摆在那里。
悲怜而温柔的人儿。
那把雨伞的主人。
每到菖蒲花开的时节,眷恋之情便会涌上房子心头……
红蔷薇白蔷薇
丽子与雪子自小学时代便是关系亲密的朋友。
不仅如此,两人还从七岁那年的春天开始,师从金发碧眼美丽而令人眷恋的那意大利的小提琴手莎拉女士学习小提琴。
丽子是某市豪门的千金。
雪子生于名门,却没有了父亲,在家中被寡妇母亲作为独生子女抚养长大。
丽子是一名体态丰腴,性情温厚老实天真无邪的少女。
她奏响小提琴发出的弦音,如淅淅沥沥地洒落在柔嫩草坪上的春雨,又似沐浴在春日阳光下飞舞的蝴蝶,蕴含着明快而华美的旋律。
雪子这名少女长着一副雪白的鹅蛋般的脸蛋,生着一双清澈的眼睛和浓浓的眉毛,双唇紧闭时风采飒爽。
她奏响的弦音,仿佛用银丝串起水晶珠子的首饰洒落在月光照耀下的泉水之中,亦如沐浴着秋日冰凉清湛的月影微微摇摆的草丛中阵阵作响的虫鸣,在寂寥而黯淡的哀思中掺入悲哀而细腻但又强而有力的旋律。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音色,难分高下的音色,正如这对分不出谁是姐姐谁是妹妹的亲密的姐妹。
就在丽子与雪子即将升入女校的春天,莎拉女士决定回国。
雪子和丽子虽然不舍这位温文尔雅的音乐教师离去,但她们却别无他法。
莎拉女士肯定也非常不舍离开这对对音乐的造诣颇深、又可爱又稚嫩的少女。
明天终于就要到了分别之时,而在前一天晚上,莎拉女士邀请了这两名自己深爱着的少女,举办了告别宴会。这一天晚上,两名小小的稚嫩的客人到访,三人围成一圈,餐桌上摆放着数不清的饱含真心的美味佳肴以及两盏花瓶。
放在丽子面前的的花瓶里是醒目地盛开的色泽艳丽的红色大朵红蔷薇花。
放在雪子面前的花瓶里则是美丽的白蔷薇,圣洁的花瓣微微晃动,带着洁白而飒爽的风味,现出厌恶世间尘俗的风情而绽放。
而每一个花瓶旁边都摆放着一张露出柔和安详的表情带着微笑的莎拉女士的肖像。
莎拉女士起身平静地开口。
“今晚,我饱含一片真心赠予两位亲爱的小妹妹的礼物,便是这一红一白的花瓶,以及我的照片。
丽子同学的气质,正如这朵红色的蔷薇花,开朗活泼。雪子同学的气质,则如这朵花香四溢的白蔷薇,风姿凛凛孤傲圣洁。红蔷薇花,无论多么艳丽华美,仅凭鲜红的花朵,在下界是美中不足的。没有白蔷薇那温雅的花香,是不足以让花之女神满足的。出于相同的缘由,如若下界仅有白蔷薇花盛开,那便也会想要红蔷薇花吧。
噢噢,无论是红蔷薇花还是白蔷薇花,都是下界里展露出宝贵神性而绽放的美丽花朵,犹如这两朵花之间难舍难分的情缘,心怀这两朵花所蕴含的深意的你们二人,请一生一世好好相处,永生永世不离不弃,共度少女时光。
在这分别之际,我仅有这么一个饱含真心的确切的愿望。”
莎拉女士颤抖着真诚地讲完,默默地用手帕擦了擦泪水。丽子和雪子听罢,也都湿润了双眸。
“老师,我们无论到何时,无论发生何事,都定会相亲相爱,继续我们圣洁的友谊——我们现在,在老师您的面前发誓。”
二人感激地齐声回答道。
莎拉女士听到这一回答,宛若年轻的圣母,露出了亮丽的神情。
桌子上的红白蔷薇花微微晃动着,仿佛在轻声诉说那份喜悦。
这天晚上,二人还许下了一个誓言。
“我们一起拉勾发誓,一生一世相亲相爱吧。”丽子天真无邪地开口说。
“嗯嗯,来一起拉勾发誓吧,要是没有遵守这一誓言,这根手指就会烂掉。”
雪子一边说,稚嫩的二人那可爱的小指一边缠绕在一起,拉勾许下了誓言。
这天晚上,莎拉女士悄悄地向天祈祷。
就这样,在第二天清晨离开樱花盛开的小岛之后,莎拉女士远渡重洋回到了意大利。
在分别之际,莎拉女士紧紧地握住年幼的二人的手,对她们说。
“你们二人,要努力弹好小提琴,作为你们之间的友谊的证明。红蔷薇与白蔷薇的精神,已经被封进了这小提琴之中。”
她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啊啊,于南欧那柔情的风土中绽放的红白蔷薇,让她思念着难以忘怀的两名日本少女的面容,依依不舍地在那花瓣上留下了炽热的一吻。
栀子花
芳龄尚小的女流雕刻家滋子为了病后休养,于暑期前往了位于南方山麓中的温泉之地。那是一处温泉喷涌的悠闲村落。
滋子经由友人介绍,来到一座小小的却有着一位美丽女主人的农家中借宿。滋子借到房间是农家之中最好的一间客房。甚至铺着有席边的榻榻米,纸推拉门也是新装上去的。高丽芝(译者注:一种草坪用装饰草类)带着露珠纹样的隔扇,对于这个农家来说也是一件宝贝吧。墙上壁橱的旁是两处壁龛。这里挂有渗出粗劣的红色石版画色颜料的挂画。
女主人在好似盖浇饭碗一样的碗中将麦饭堆成假山似的,送到了滋子面前。滋子有些想哭。东京人说自己饭量小,女主人很是震惊。
感叹了一句:”姑娘您竟然还能生得如此俊俏呢”。
滋子先是将壁龛的名画(?)返还给了女主人。然后从包中拿出圣母(Madonna)的画像,挂在了壁龛的墙壁上。随后又将一块大理石放在了壁龛里。
那块大理石是自己在离开东京都时,想着自己在休养的地方一时兴起想雕刻点什么,于是专程从远方一路带到了这里来的。啊啊,这块无垢的大理石最终会呈现出什么样的样貌呢?
滋子怀揣着这般思绪,心潮澎湃。今夜静谧祥和。
滋子将女主人热情地借给自己的,好像过去私塾里的古风桌子置于窗边,用钢笔奋笔疾书,撰写着疗养地发出的第一封寄给东京都城的某人的书信。
此时,夜幕中的田园风光让人无比眷恋。驱蚊烟气随风飘舞的室外,洒过水之后变得凉爽下来,月光洒落满地。屋外的月光还透过窗户,流入滋子所在的房间里。滋子放下笔,来到月光落下的窗边。啊啊,何等静谧幽美的月夜啊。滋子靠在窗边如痴如醉地融入月色之时,不知何处轻轻地传来了寂寥的笛声。神奇的是,那笛声非同寻常。
笛声仿佛是向涌出清水的泉中丢入珍珠玉石一般,美妙动听,寂寥幽远。四周万籁俱寂,月夜里唯有这清澈而悲哀的的笛乐。
滋子一边思索这等乡下藏着什么样的笛乐高人,一边如痴如醉地享受着笛声,一时间忘却了自我的存在。这一夜,滋子在写给都城友人的书信中,记录下了在这清冷的乡村居所中偶然之间由月下窗边飘入耳中的美妙笛声。
第二天早上,滋子起床后随即取下浴巾,前往附近的温泉浴室沐浴。
浴室被打造得非常精美,十分贴合这处村落的风格。人工石一直铺到了水槽中,温暖的池水不停地冒出热气溢出浴池,流淌在打磨光滑的地板上。由于还是清晨,见不到其他顾客。
滋子打开浴室门,走了进去。好似露水好似覆盖着薄纱一样,滋子在一片雾气之中将溢出的热水装入小桶,在柔和的水雾气息的包裹下,感到舒适宜人。
内心变得平稳柔和,滋子环顾浴室时,透过弥漫的淡淡水雾,在水槽的另一侧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一个人影–。
由于太过出乎预料,所以滋子微微一惊。然后想到自己突然就进了还有人在的浴室然而连门都没有敲,此时开始为这冒失的举动感到羞愧起来。
“非常抱歉,做出了这般无礼的举动。”
滋子害羞地面朝那人影开口说……。但是,对面的人影却没有任何答复的话语。
滋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并未对自己的寒暄做出任何回复的人影。就在这一刹那,滋子的双瞳出于惊异与赞叹瞪得圆圆的,仿佛是被钉住似地挪不开视线。
–啊啊,彼处的人影!
在弥漫的雾气之中,微微浮现而出的那个人影,正是不属于这世间的圣洁而优美的半身。悠扬地露出的上半身,那身影是一位美丽而高雅的少女。光泽的秀发飘散出柔和香气,在洁白的额头处卷了起来,分成左右两蔟,从柔美的肩膀上向身后滑落。
她的双瞳,宛若是要展示出永恒的神秘,又似被注入了生命之光的黑色水晶,萦绕着圣洁而又寂寥的神色,镶嵌在美丽的面容上瞪得圆圆的,朦胧而暧昧。仿佛是用花瓣饼(译者注:一种日式点心,用薄薄的饼皮包裹起甜水煮熟的牛蒡与淡红色的味增馅制成)点缀的嘴唇,纯白中透露着苍白色的脸颊,啊啊,她的面庞是何等高雅,又蕴含着几重难以言表的神秘感啊。
她那美丽的肌肤,似白雪,描画出涌现在无垠天空上的白云所蕴含的柔和曲线。孤身一人来到清晨静谧的浴室中,随心所欲地浸泡在温度适宜的热水里,醉心于美妙的幻想之中,然而却突然得知已有人在,仿佛是因羞耻与震惊稍稍打破了内心的平和一般,少女的双瞳露出了些许难堪的神色。
一想到让这名美人受惊,惹得美人烦恼的人正是自己,滋子便备受折磨。
“恳请您,原谅我的无礼……”
滋子战战兢兢地道了歉。那名好似美妙的幻影一样飘荡在水雾中的少女此时露出了娇艳的微笑。她露出柔美的目光,带着和蔼可亲的神色,形似亲切地道了一声”原谅你”。
然而,她一面露出温柔而娇艳的表情,一面不知为何,宛若红色花瓣点缀的嘴唇却未露出笑容。
不再作声,只留下那朦胧,美丽而雅致的面容……。那就是传闻中,栖息于遥远南洋深深的海底之下的美人鱼,时而会因为眷恋陆地上的鲜花而上岸,现出她那梦幻而哀愁的半身,无法道出人类言语之身,萦绕着寂寥神色的双瞳,思慕着陆地,传达憧憬之情,双目热泪盈眶……。
悲哀啊,仿佛是现在亲眼见到了那美丽而命运多舛的人鱼的面容,滋子被一股强大的灵感击中。
…………
滋子从温泉池回来之后,那无以言说宛如谜题的美少女面容也依旧残留在她的心中。随后夜幕降临。一轮明月亦如昨夜,从窗外造访。被月光沾湿的滋子靠在窗边。她的耳朵此时听见了与昨夜响起的美妙笛声相差无几的乐声。越听越觉得那笛声夹杂着悲伤,诱人眷恋。不知不觉间,她那年幼的内心萌生出了憧憬之情。滋子走下楼来到庭院,想去寻觅那笛音所在。踏过露珠凝结的青草路,沾湿了打着红绳的草鞋下的的双足,也令人眷恋,而滋子则一心一意地向着笛声的方向寻去。她一路寻去,不久便散去的笛声就是从此处传来的。放眼望去,这里沐浴着月光,淡白色的花儿一齐盛开,宛若涌向岸边的浪花。但那是寂寥且安详的花儿。可以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气–这股飘散开来的柔和甘甜的花香,诱人入眠,叫人静静泪流。滋子在花朵与花香的萦绕中,伫立在原地。
啊啊,那美妙的笛声,从花儿簇拥下的深馆中传来。噢噢,滋子为了一探笛子之主为何人,带着亲身成为剧中人的心境,一边藏身于白色花丛中,一边悄悄地窥探洋馆的另一侧。
在月光洒落的洋馆庭院里,有两个人的身影在走动。
面朝着月亮而立之人,啊啊怎能忘怀,那便是今天清晨在温泉处所遇见的,谜团重重的美少女!而另一个人影,看起来像是母亲,是一位高雅的贵妇人。如今少女立于庭院中,她的袖子轻轻地左右摇摆,纤细的胳膊抬到了柔美的双肩齐平的位置,洁白的手指握着一支细细的笛子。
啊啊,演奏出那巧妙动听的旋律的人儿,正站在那里。
…………。
“优,母亲我啊–一听到笛声,就不由得悲伤起来–“
为母之人在其身旁,倚靠在藤条椅子上,如此道来。
背靠着亭子的柱子,被盛开在四周的鲜花香气所簇拥,笛声之主并没有作出任何回复。笛子已经离开了小小的红色嘴唇。
“优,你也很悲伤吧。母亲我啊,真的很辛苦–一直在忍耐–。母亲我生下了身体上有不便之处的你,你也许会记恨母亲我吧……”
说到此处,贵妇人哽咽起来。
美丽的笛子之主只是瞪大了双瞳,宛若映照在月色中,现出白色露珠–
“优,母亲我一生的愿望,只想听优你开口讲话,哪怕只讲一句,如果此愿望得以实现,母亲我纵使献出生命……”
悲痛的语句被泪水打散。
同时站在花朵的阴影中侧耳倾听的年轻雕刻家悲痛难忍,以袖覆面,流泪哽咽。
啊啊,此时一声,两声,喜鹊的啼叫声宛若划过绸绢,掠过明月,森林树梢上的高空。唯有洁白的花朵孤寂地在夜色的气息中飘散出淡淡香气。二人的身影沉沦在泪水之中……
第二天夜晚,一轮明月又一次造访。笛声轻轻地飘荡着。滋子靠在窗边倾听。
啊啊,那笛声是何等悲哀。将心中无以言表的哀愁寄托于一支笛子中,以期将其传达,如梦似幻的人儿无声地将吹孔贴在红唇上,吹奏起哀愁的乐声。
热泪划下滋子的脸颊。然后她宛若下定了决心一般,站起身来,将壁龛中的那一块大理石放到了房间正中央。
从手提包中取出凿子和锤子,握在手中。
笛声化作柔和而悲痛的旋律,飘向远方。滋子时不时地闭上双眼陷入沉思,似乎是在追寻那旋律的去向。下一个瞬间,她的手突然抬起,第一下便凿在了纯白的大理石上。飘荡着美妙的笛声。
在月光洒入的窗户内,年轻的少女专心致志地挥舞石凿,纤细的胳膊发力挥动锤子,以期在冰冷的大理石上刻下带着温度的生命–。不知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过去了。
空中的新月渐渐变圆,宛如银质插梳的月牙又一次浮现在夜空。
这天晚上,那位盛开着洁白花朵的庭院之馆主,美丽的少女与其母亲带上笛子,来到了庭院,仿佛是前来哀叹悲惨的命运。这一夜,,某个覆盖着淡紫色面纱的白色物件被放置在了花儿冷寂地飘散出花香的阴影处。
为母之人甚是诧异,一把掀开了覆盖其上的薄纱。啊,那是雕刻在大理石上,栩栩如生的美丽的人鱼像!
左右两侧的头发划过肩膀,半只身子从水中浮现而出,柔和的双瞳中蕴藏着难以言表的烦恼,那孤寂而又脱俗典雅的面容,与谁生得一模一样呢?
大波斯菊
妙子姐姐
昨日非常感谢您专程前来为我送行。我一路上心中怀揣着不安的情绪,于今日二时抵达了故乡的车站。这次不同于暑假和寒假返回故乡,我感到万分寂寞。
黄包车行驶到家门时,我的小妹妹君子打开玄关的格子窗,探出扎着娃娃头的脑袋,一边喊着“姐姐,等你好久啦”一边抬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泪水。我在看到这一幕的刹那,心中感慨万千。问道“母亲她怎么样了?”,没等回复我就泪眼婆娑。
焦急地脱下系带皮靴,赶到母亲的病房,在病倒的这么多天里,她是何等地憔悴啊!
我沉默不语,坐在枕边。而今夜亦如这般不眠不休地守在母亲床前。舍弃一切忘记一切专心致志地照顾母亲吧。我会竭尽全力的。于母亲入眠之际忙中偷闲撰写了此信,为姐姐送上。
某日
房子
妙姐姐,令我眷恋的妙姐姐,谢谢您寄来的信件。能收到如此温柔的信件,柔弱的孩子定会以泪洗面。
啊啊。回想起来,收到母亲病危的电报,急忙离开宿舍,在您的送行下从东京站出发回到故里,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入夜无休无眠地照料重病家母的孩子,她恳切地祈愿,她的思念日益徒增。
每一天都在不安中度过。但是我的一片真心无法得愿是因为自己还不够尽孝吗。我必须拼上性命治好母亲的重病。您也在远方日复一日地为我而祈祷,我一定会治好母亲的疾病。匆匆回信,字迹潦草,还请谅解。
某日夜晚十二点
房子
妙子姐姐
母亲的疾病终结了。
母亲脱离病痛升入天国。
我沉浸在伤痛中。已经无从下笔。
失去母亲的孩子
妙 子 姐 姐
向母亲道过永别之后,已经过去了七天七夜。正如风暴降临之后,一切都在一时之间被搅成一团糟,然后又归于平静之后的无法排解的悲哀、寂寥,让我的内心无处安放。但我若如此焦躁不安,两个稚嫩的妹妹和弟弟又该如何是好呢。一想到这里,我便不禁思考身为长女的职责。君子,你今天晚上又站在院子里呆呆地抬头望向天空吗?你在看什么呢,我向她询问。“我在看星星,姐姐——您的母亲变成了哪颗星星?”而她那天真无邪的发问好似一根尖针刺入我的胸膛。我无以作答只是依靠在柱子上用袖洗面,可怜的姐姐内心该有何等痛苦啊。现在我正伏案疾书,身旁便是入睡的妹妹,她梦到了什么呢,偶尔能听见她在呼喊妈妈。
不知为何,在书写这些的时候,我好想落泪哭泣。
这等柔弱的孩子如此这般地身心皆空,前途昏暗。
于月夜
悲伤之人
妙姐姐
哎,我该如何答谢您呢。您在温情的信件中附上了赠予我妹妹的美妙的礼物——失去了母亲的稚嫩孩童该会有多么高兴啊。父亲也噙着泪水让我好好谢谢您,不管有多么寂寞都还有您在温柔地抚慰着我,我觉得自己很幸运。越是这样想,我就越想见到您。见到您,泪眼婆娑地握住您的手,向您倾诉我有多么痛苦有多么寂寞,若能让您与我一同泪流——啊啊,我好想念东京。如今,甚至是汽笛声都将我的心引向遥远的东京的宿舍中,引向您的身旁。
于忧思之夜
小房
妙姐姐
您一定非常憎恨房子我吧,毕竟您为了写出了那么多封信,而我却一次也没有回复过您。还请您原谅我,因为我的内心感到无比痛苦,甚至到了无法写出哪怕一封回信的地步。
妙姐姐,我在这一周之内头一次体会到了内心的痛楚。妙姐姐——我要离开学校生活了。这是我所选出的自己需要踏上的正确道路,啊啊,即将在寂寥的村落度过少女时代的我感到非常痛苦。但是已故的母亲曾在枕边握住我的手,将稚嫩的弟妹三人托付于我。母亲的那番话语便是我一生的职责。即便没有母亲的嘱托,也只有我会在这片广袤的世界上守护敬仰着我朝夕与我相伴的三名稚嫩的孩童并将其抚养成人。只有我……真的只有我才能做到。我觉得,纵使自己要离开学校,生活在孤寂之中,如果可以让稚嫩的三人过上更为幸福的生活,也不失为一项伟大的事业。
父亲问我“如今这个样子,之后不会后悔吗”。但是我发誓说一定不会。啊啊妙姐姐,今天开始房子我就会在这个失去了母亲的家中化作光芒化作爱,为三名稚嫩的孩童倾尽全力。回想起来去年秋天,就是在这个时节去往江之岛参加一日远足活动的。啊啊秋天,到了秋天,令人眷恋的宿舍窗边,大波斯菊也绽放出了笑容吧。大波斯菊沐浴着明媚的秋日阳光,在那座村落上的小小房屋的篱笆上也绽放出优雅的花儿。那雅致而寂寥、腼腆的花儿或许潜藏着某种暗示吧。深感这多花儿与孤苦的我,直面寂寞却又向爱而生的命运的我十分般配。妙姐姐,请您怀念起我,在大波斯菊盛开的房屋门前身穿白色围裙守护着孩子的少女。
再见了妙姐姐,请您过上幸福少女的华美的每一天。我不知一边泪流一边亲吻了多少遍这一片被封印起来的大波斯菊花瓣。那么——妙姐姐,永别吧。
于大波斯菊绽放的家
房子
白菊
在就读女子学校二年级时,那年的秋天我转入了父亲因工作调动而前往的任地所在的学校。
这对于父亲身为公职人员的我来说算是家常便饭,自幼我就在辗转各地时深知颠沛流离之苦,然而如今一想到自己又要进入全新而陌生的土地和教学楼,我的内心便会沉浸在难以言表的焦虑之中。
那是秋高气爽的一日,心中怀揣着这般不安的我在父亲的带领下迈着宛若羊羔一样的步伐踏入了未知的校门。
花岗岩的校门上挂着一副牌匾,上面用粗体书写着县立XX女子学校。踏入秋日洒落的大门,左右两侧是宽阔的校园,正前方则是刷成了白色的教学楼。
父亲一个劲地向前走去,踩在铺设在地面上的小石子上,鞋子沙沙作响。而我却有些不太好意思跟在他身后。此时似乎正好恰逢休息时间,校园里四处都能看见不少学生的身影。一想到聚集在这校园里的人儿看到陌生的人影恐怕会向我投来好奇的目光就感觉身体会因为恐惧和紧张而迈不开步子。站到设有封檐板的入口处的混凝土上,父亲按了几下门铃的白色按钮,不过并没有人回应。
是门铃坏掉了么,还是前台的勤务工睡着了呢——。
父亲很是焦急,用藤条抽打了下并无罪孽的混凝土。
就在此时,有一名学生正静静地孤身躲在入口处旁的教室窗下的阴影里,埋头阅读一本小号诗集一样的书本,她听见了父亲发出的声响,瞥了一眼我们。
那人与我们四目相对之时,不好意思地后退了一步。
她容姿端丽。淡蓝色的斜纹哔叽长筒和服袖套下摆配上淡红色的绉绸面料袖子,带出一股沉稳而高贵的气质。泛着些许艳红色的绛紫色裙裤被高高地提至胸前,裙摆上清晰地缝着一条白线,好似校徽。裙下露出白色的袜子与草鞋上的红绳,甚是可爱;向前微倾,背靠窗下,书页摊开,足以挡住俯下的面容。而她如今正单手拿书,看着我们。
那位人儿已经看出来访者正在困扰着。她向我们走来,每迈出一步,裙裤上的白线就会轻柔地摆动,好似波浪。
父亲注意到有人靠近回头一望,那人停下了脚步,谦卑地低下扎着辫子的脑袋。
“还请您二位稍等片刻。”
她用轻柔却清晰的话音说罢便动起婀娜的娇媚的身姿顺着教学楼的屋檐跑走了。
不久之后,便有勤务工来到我们所在的入口处彬彬有礼地将我们带入屋内。
如此这般——进入新学校大门的这一天的第一印象便是这位美人的面容。第二天我成为了这里的学生开始在这里学习。
四处望去,全是陌生的面孔,我在这校园里感到寂寞无比。
休息的时候,就好像被流放到荒岛上的官员,孤独地张望着热闹的他人,蜷缩在准备室的一角,百无聊赖地把玩袖头。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天之后,某一天在一堂语文课上,老师让一名学生朗读课文。此时,感觉坐在我身后的人站了起来,结果身后真的传来了洪亮而清澈的读书声。
“——第七课,书信文体的写法须知,虽使吾心好似那云朵高高地飞向远方脱离俗世……” (译者注:这段出自于樋口一叶所著《通俗书简文》(通俗書簡文),原文为:手紙の文よ、雲井のよそに心をやりて人の世をはなれんとにもあかんねんしらねば(全文可参考:https://lab.ndl.go.jp/dl/book/866301?page=9&keyword=%E6%89%8B%E7%B4%99%E3%81%AE%E6%96%87%E3%82%88),使用了很多古典文法写成,译者本身对于古典日语学术不精,借助了GPT老师的分析进行了翻译,如有疏漏,还请指出)
这是已故的樋口一叶笔下的一段描写。她那文静而柔和的音声回荡在鸦雀无声的教室里。每一句话都好似从嘴唇肿凋落的花瓣,蕴含着美妙的韵律——叫我听得如痴如醉。
优美的朗读顺畅地画上了句号。我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感觉自己仿佛身处音乐的殿堂中听取了一首怀念的乐曲。
嗓音如此美妙的同学竟然就在自己的座位后,这太令我意外。我因为还不是很习惯,还没有好好地认识过教室中的学生的长相,所以我原本便不认识那位朗读课文的同学。
放学的铃声响起,老师离开了教室。我仿佛是迫不及待了一样,回头望向身后的坐席。站在那里的正是,那位给自己留下了难以忘怀的第一印象的美丽的人儿。
那一日她那淡蓝色的斜纹哔叽和服袖子散出芳香,而今日那盛开着白菊花的淡紫色面料的友禅染(译注摘自wiki:(日语:友禅/ゆうぜん yūzen */?)是一种施加在布料上的染色技法。为日本最具代表性的染色技法。友禅一词最初是指宫崎友禅斋将扇绘应用在染布上色所发展出的独特形式,是以淀粉质的防染剂,手绘染色的方法,经长时间的传承与变化,渐渐发展出多样的染色技法与风格)里衬和服也与苗条的她十分相称。
我微笑着低下头。这是为那一日帮助了困扰的我与父亲的她道谢,随后她便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娴静地露出白色的领口,
“前些日子小女失礼了……”
我们二人从这一天之后便在学校里成为了亲密的朋友。
“我其实,没有什么朋友很孤独。”
听到我这么说,她回答说。
“我也是,在遇到你之前也是独来独往的。”
当我听见她这句话时,感觉很是不解。我不理解为何如此美丽的人儿却从未交到过朋友。回想起来——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也是形单影只,在安静地看书。我留意了下,发现同一个班上的同学也十分疏远她,我不解其缘由感到甚是不可思议。
有一天,我的手触碰到了她那印染着白菊花的袖子,问了一句“你喜欢白菊吗?”。她点了点头给出了肯定的答复,然后继续道来。
“我很喜欢白色,提起花,我最喜欢的是白菊、白百合、白蔷薇、六月雪、白檀、白山茶、白红瞿麦、白玉兰,除此之外还喜欢白色绸缎、白无垢(译注:日本传统的新娘礼服)、白金、白水晶、白珊瑚、白玛瑙、天鹅、白鹤——”
她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仿佛是在念诵无垠的诗歌。
“但是,我最喜欢的还是白菊。我啊,来世愿化作盛开在大地上的白菊,而不是人类。”
她仿佛是带着坚定的信仰,飒爽地讲出这句话然后闭上了双唇。我凝视着她的面容,看到了难以言表的悲哀笼罩着她的双眸。她似乎怀揣着某种难言之隐——我必须去将其发掘。随后我得知了那位柔美之人的烦恼,我对她的友情变得更为浓郁。我饱含着热意,用滚烫的双唇在她耳边低语:“让我们永远成为真心的挚友吧!”。然而她的回复却冰冷且带着不悦。
“但是——我只要还在这世上就必须面对孤独寂寞(的命运)——”
自那时起,我们二人便分道扬镳。印染着白菊的袖子被泪水沾湿……
数日之后,班上的友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告诉我。
“那位喜好白菊的人,摧残美丽身体的血疾传入了她的家中——”
我险些倒在地上。
美丽之人啊,你的别名为悲哀。啊啊,多么悲惨,那位祈愿来世化作白菊之花的人儿啊……
兰花
我自幼生长在东北一处寂寥的小镇上。我不知自己的父母为何人,被外国妇人收养照料。然后在我七岁时——在那尚且不谙世事的年纪,我便不得不师从一名意大利钢琴教师。毕竟到了那个年纪,要用力地扩开小小的手指放在坚硬的琴键上,手指总算是动了起来,老师就在一旁用银色细棍打起拍子来。要是弹错了一个音符那就糟糕了,那根银色细棍就会落在琴键上的双手上。因为儿童的小手很是细嫩,被棍子打到的地方就会泛出红色肿痕,指尖发麻……害怕弹错而焦急不安,若是弹出奇怪的声音,银色细棍便会如凶猛的雨滴般落下,双手失去知觉,双目因泪水而朦胧,面前的乐谱变得模糊不清,精神恍惚,倒在地板上。
这样的每日对于我来说过于沉重。某天我终于忍无可忍,在前去练习的半路上逃走了。那是一个少云而冷寂的冬日午后。我漫无目的地在镇子上徘徊。此时,在我行进的方向上出现了巨大的红色柱子还有用金粉刻画出泥金画的华美大门。走进其内,圆圆的柱子和脊檩上贴着巡礼符(译者注:巡礼者参拜后留下的记录。),斜贴上去的符牌让人感觉甚是怀念。院子里黄色的扇形叶片飘落的巨大银杏树好似扫帚一般将细枝向着天空伸展。而且角落里摆放着几尊地藏菩萨石像,镇坐在中间的一尊石像的胸口上系着红色的围嘴,我被其吸引,伫立良久。对于我来说,在这般寺庙之中一切都是如此珍奇。我抱着探索未知世界的想法,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正堂。抬头望去,格窗上是五彩斑斓的透珑镂刻,在紫云之上身披羽衣的天女捧着白莲浮于空中。继续向内部走去,前方有蜡烛闪烁着神秘的烛光,香火微醺,奇异诱人,夺我心魄。
我忽然仰头望去,只见那高高的天花板上,一条用墨水绘制正在召唤大雨的龙从黑云中露出半截身子。环顾四周并不见人影,也没有一丝声响,我呆呆地伫立在原地。此时钟楼里的古铜钟GON…GON地宣告着夕阳西沉。
响彻在安放着黄金塑像的佛堂内的钟声,携带着东海之民心中的寂寥的幽愁飘向远方。屋外黄昏已近,深灰的暮色渐浓,佛堂内的角角落落愈发昏暗,好似名为黑夜的奇异魔人正在一步步地潜入此处。随后天花板上的雨云翻滚不断涌现,将我那小小的身体笼罩。那条龙双眼放出璀璨的光芒,向我展露出可怖的形貌,用利爪划开雨云,冲了过来——我“啊”地大叫了一声正准备逃走时,雨云缠住了我的腿,让我失去了自由,那滚滚黑云一点点地将我脚下吞噬。
巨大的恐惧让我想要大声呼喊,但是喉咙被堵住……只有泪水夺眶而出。我抽抽搭搭地啜泣起来,在黑云的笼罩下被龙凝视着。此时对面的格窗上飞舞在一片紫云天空中的华丽的天女,手捧白莲花身披羽衣,紫云飒爽飘过,高洁的仙女手上那纯白的花朵纷纷飘落,刚一触碰到乌泱乌泱的黑云,大片的黑云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我重新站在了寺庙佛堂的地板上。那条恐怖的龙又一次被佛法封印在了天花板上。
正当我安下心来,便看见一只洁白而纤弱的手好似是要搂住我的肩膀一样地扶着我。手指上并没有佩戴任何戒指,很是温柔,露出了甚是可爱好似樱蛤一样抹成了红色的手指甲……身后传来了话音。
“你怎么了?”
那话音果敢而富有张力,语调虽然很随意,但却饱含关怀之情,令人舒适。
“那个——天花板上的龙从黑云里钻了出来——”
我开始讲述,仿佛是在展示奇异诡异的幻觉。
“哎呀,真的吗。”
那人一面好像是听呆了,一面又仿佛是感觉到了什么,她松开扶着我肩膀的手,来到我面前。在昏暗的光线中我隐隐约约地瞥见一个人影。又白又小的脸蛋,圆圆的眼睛仿佛吸饱了露水,嘴唇微张,泛着海棠花骨朵的红色,一头有光泽的黑发扎成了清爽的银杏结(译注:原文是銀杏返し,是一种流行于日本幕末、明治、大正时代的日本发型。),只有一条银元结(译注:一种用来扎日式发型的纸发绳),黑色缎子衣襟下的古渡唐栈(译注:一种棉织物)似乎避开了青梅棉(译注:一种放入和服内的高级棉料)直接贴在身上,很随意地搭在美人肩上,轻轻一碰,黑绉绸和服短褂似乎就会滑落下去……花纹好似雾霭中若隐若现的星星……围挡住胸口的衬领则是在银灰色的面料上施以斑竹色区分出叶片与阴影进而阴文印染出白色的兰花纹样。显得甚为素雅,与此人蕴含着柔和古香的鹅蛋脸颇为般配。
“您为何孤身一人,来到这种地方?”
此人关切地询问。
“我很害怕练习钢琴。因为学得不好就会被银鞭抽打……”
我用小指勾住红色的袖口,委屈地诉说。
“哎呀,这只小手真是可爱呀。但是……听我说哦,无论是什么练习都是很辛苦的。我还是个雏伎时因为演奏不好弦乐器唱不好歌曲而备受责难,红色的老挝长烟枪(译注:原文是“朱羅宇の長煙管”, 羅宇,日语读音为rau,是从Laos即老挝的音译演变而来,是一种制作连接烟袋和烟嘴的竹筒,因采用了老挝产的竹子才得此名称。)都被打得飞了出去断成了两节。每次我就都去到已故的母亲的墓前落泪,我已长大成人,但是今日前来参拜时见到有女子孤身一人在佛堂中哭泣,甚是吃惊,便跑来抱住了你——”
美丽的歌伎如淅沥细雨般娓娓道来,将我拥入她那温柔的怀中。她细致入微又饱含真情实感地向我讲述了自己为了前途而不得不忍耐那艰苦的练习,又是哄我又是擦净我那被泪水打湿的脸蛋,又是帮我拉直领口又是将松开了的红色腰带扎成了立矢结,然后握住了我的手微微一笑看着我的脸蛋说了句“我说呀,明白了吗?”——我的脸蛋刚才开始就一直埋在她那柔软的怀中,这让我喜悦无比。感觉她的领口散出淡淡兰花香,如若可能我希望永远留在此处,然而……美人却拉着我的手来到了蓝色洋馆的门前。
“就是这里,那就再会吧。”
她松开了我的手。我一边走入冰冷的铁门,又一次回头望去,只见在那一片昏暗之中伫立着温柔的人儿,她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我猛地跑了过回去,呼喊着“姐姐大人”,又一次依偎在她的怀中放声哭泣——
自那之后过去了数年时光,在京城的港口的一场夜间宴会上,我在一位贵妇人的裙装下摆的花纹上看见了这种兰花的纹样,回想起了从前在这所寺庙遇到的歌伎的领口所散发出的洁白兰花柔和深邃而又清澈纯洁的气味。
当我吟诵出藤村诗集中的
“兰花使思念痛苦”(译注:选自藤村詩抄,中文为译者意译)
这一诗句时——不由得泪流满面——我的胸口也奇异地颤抖起来……
啊啊,那朵让我永远也无法忘怀的哀愁之花啊,白兰!不要凋零啊,不要凋零扰乱了柔弱之人的内心啊,我对着这朵花儿悄悄地献上祷告。
红梅白梅
女校的校园里,当足球被低年级学生踢飞到半空中之时——不知被何人猛地掷出的球从空中划过一道直线落下的瞬间,所有人都想着要将其完美地接住,向着大致的方向争先恐后地一拥而上,来到了位于校园一角的藤架附近。那里站着一批远远地静静地眺望运动中的人群的学生。焦急地想要将球抓进自己手中的人们甚至钻入进藤架之中。背靠在里面的柱子上的顺子被这潮水一般的人流吓了一跳,正准备闪身躲开,却被更多的人群包夹。刚要强行从中挤出去,顺子的袖子便被夹在了柱子与人群的缝隙里。强拉硬拽了一下,袖子就吱吱地发出了即将撕裂的声音。
“哎呀失礼了”回过神来的人们挪开了身子。于是顺子得以顺利地逃离此地。然而,她看了眼自己的袖子,哎呀,一只袖子已经绽线,上面的部分都被撕开了。
朋友们见此异口同声地说“哎呀,真是太惨了”,甚是夸张地皱起眉头望向自己,觉得袖子的破口形状很是滑稽,一边用手指着,一边哈哈大笑到喘不上来气。
但是顺子只是悲哀地盯着裂开的那只袖子,冷寂而黯淡到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双瞳中突然泪水汪汪,哀思流露于面容之上。
“哎呀,不好了,顺子同学在哭吗?”
其中一位友人发出惊讶的声音。
“顺子同学快去裁缝室吧,我来给你缝好。”
一位内心温柔的友人提出。
“嗯嗯,谢谢你”顺子只是微微道谢,依旧噙着泪水盯着那只袖子。随后,她用细微的话音喃喃低语……阿澄,忍耐一下哦——。
这一声呢喃太过,太过于轻柔,其他的友人无从听取……。
顺子那只破损的袖子是泛着紫色的矢飞白色铭仙绸布料的和服短外褂上的袖子。对于顺子来说,这件和服短外褂,是自己那唯一的可爱妹妹澄江,每次见到它都会拽着那只袖子,发出天真无邪的请求:“姐姐,把这件和服披风送给我好不好。”顺子则温柔地答并与她约定:“嗯嗯,等会我去做一件披风来给阿澄穿上吧。”正是因为有这份心意在,顺子才尤其爱惜这件紫色的和服短外褂。啊啊,然而如今却……
那只凄惨地破掉的袖子啊。顺子噙着泪水悄悄地向妹妹道歉。
这位内心温柔又为妹妹着想的顺子,她的家庭却甚是凄凉。自从失去了父亲,就只剩下了母亲还有一对稚嫩的姐妹,姐妹二人相亲相爱,一同服侍着母亲。相比他人,顺子身上之所以萦绕着一丝冷寂而黯淡的气息,便是由于这一悲惨的境况。
母亲那令人怀恋的面容上最近萦绕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哀……顺子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而当母亲向顺子坦白之后——顺子的内心接近崩溃。让母亲陷入悲哀的原因便是——可爱的妹妹澄江将被送往居住在九州的叔叔家中做养女一事。
与失去了父亲还一贫如洗的顺子家不同,叔叔的家境殷实。唯一的不幸则是没有子女,因此母亲才下定决心将次女作为养女交给叔叔。虽然将一名稚嫩的孩童从母女二人本就冷清贫寒的家中送走,那可是想想都非常悲寂的选择,但与其生长在贫苦的家中,迎来青春年华之际身披寒酸的衣物哀叹悲凉的命运,还是被财力雄厚的叔叔家收养,踏上一条多福之路更为……在下定决心将自己的孩子永远地送离自己身边之后,母亲流下了慈爱的泪水。
顺子从母亲的口中得知详情之后,无以作答,流泪哽咽。然后,在母亲的恳求之下,她默默地承担起了在晚上向妹妹诉说这一悲哀的离别的事实的职责。
这天夜晚,姐妹早早地将枕头并排放在一起便上了床。“姐姐,和我讲讲故事吧!”澄江一如既往地央求姐姐讲故事。但是一想到今天晚上自己要讲述的并非童话故事而是悲伤之事,还一句话都没说,顺子的内心阴郁了下来。
“阿澄,你喜欢九州的叔叔吗?”
顺子一问出第一个问题,澄江就用又天真无邪又可爱的话音回答说,“嗯嗯,我很喜欢叔叔。”“是么,那要是能让你很喜欢的叔叔做爸爸让婶婶做妈妈就好了呢。”“哎呀,可是,姐姐——那不就是骗人的爸爸了吗。”“不是的,只要阿澄去做叔叔的乖孩子,没有孩子的可怜的叔叔还有婶婶就会很开心,很疼爱你的哦——”一问一答之后,顺子用饱含深情和泪水的温柔话语,为了取得澄江的理解,也为了母亲的一番心意和澄江自己的未来,劝说起她来。然而幼小稚嫩的孩子却一边抽抽搭搭地落泪,一边摇了摇脑袋。
“我不要我不要。家里没有钱我也不在乎。穿不成漂亮的和服我也不在乎。我只要和姐姐还有妈妈在一起”将物质上的富足视作尘土,这是何等纯粹而圣洁的内心!顺子业已没了继续劝说下去的勇气,流泪满面。
片刻之后,澄江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用那双可爱的眼睛仰望起顺子被眼泪打湿的面容。
“那个,姐姐——我要是当了阿叔的女儿——那妈妈只要把姐姐一个人养大就可以了吧——”“嗯,是这样的呢。”听到顺子的回答,澄江将脑袋贴在姐姐的胸口上,用饱含哀愁的语调开口说。
“我呢——会去当阿叔的孩子的……虽然不是很愿意……”
这句简短而又悲哀的话语,是为了减轻母亲平日的操劳,饱含着——对姐姐幸福的祈愿——稚嫩的内心所发出的深切关怀以及对悲哀的抉择的领悟,顺子察觉到了她那令人怜悯的情感,只是将澄江紧紧地搂入怀中,泣不成声。
在这悲哀的夜晚结束的清晨。
澄江起身在姐姐耳边向她说。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听我讲哦,姐姐和我两个人走在平原上,然后呢冒出来一位长着长长的白胡子的老爷爷。老爷爷就把我们带到了一座山上。山上开着好看的梅花,好多好多的梅花——这边的山上开着红色的梅花,山谷对面的山上开着白色的梅花,我们两个刚想在这里玩,就被老爷爷斥责了一顿,他说不能在这里玩……然后来到一条山间的河边让我和姐姐坐上了不同的小船。
所以我很伤心,哭了起来,但是小船已经开走了。姐姐的小船开向了开着白色梅花的山,我的小船开向了开着红色梅花的山,两只小船分别驶向了不同的方向——
(姐姐——)
(阿澄)
我们喊着对方的名字,但是两只小船离得越来越远,我一边哭一边抱住船头……然后就醒了——”
这场美丽的梦境或许正是,神明大人所展现出的这对可悲且薄缘的姐妹的未来吧……
因为顺子没有回答,澄江偷偷看了眼姐姐。此时顺子将双手放于胸前,好像是在祈祷一样,垂下泪水直流的双眸,一言不发地露出了庄重的表情。
啊啊,顺子将思念寄托在了与春花中的头魁一同早早地盛开在这片大地上,分为红与白两种不同色彩的花朵的心中。
洋水仙
幼小的小绿出现在某处教会女子校的幼儿园时,便受到了学校里的学生们的关注。因为小绿是一名纯洁无瑕的孩子,也因为父亲和母亲身在意大利,只有自己孤身一人被留在了日本,进入了宿舍一事也引发了关注。
同学科的姐姐见到了小绿,“哎呀,这是用橡胶做出来的西洋娃娃吗?”随后不知是出自谁之口,小绿被唤作了小米朵。因为小米朵是一个非常适合西洋娃娃的名字。然而小绿听到姐姐和朋友用“小米朵”称呼自己,便会不满地发出抗议。
“我的名字是绿。”
她有模有样地用法语说,简直就像是外交官的夫人在会客室里打招呼。
可是,一直都有人用“小米朵”来称呼小绿。不过小绿偶尔也会做出一些符合小米朵风格的事情来。
毕业典礼上,同学科以及小学的学生们会拿到修业证书,不过幼儿园的学生却只会得到一袋子点心。典礼之后,小绿一边和朋友们玩耍,一边享用了那袋子点心。没过一会,小绿就看到姐姐们把卷在手上以色彩区分年级的细丝带绑在证书上,抱在胸前回到宿舍房间里。她跑到人家跟前,很好奇地指着证书开口询问。
“这个是,什么呀?”
“这个呢,是证书。是在今天的典礼上被授予的非常珍贵的东西。”
其中一名姐姐温柔地回答说。此时小绿很是悲伤地大叫道。
“哎呀,我把证书吃到肚子里了!”
那双圆圆的眼睛,吧嗒吧嗒地流出了泪水……
不久之后,小绿也获得了无法食用的证书,成为了女校的一年级学生。此时,小绿更是讨厌有人叫自己小米朵。有次小绿悄悄地向关系很好的朋友发出请求,“求求你了,叫我绿吧。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份恩情的。”然而朋友却大声地笑了起来。
“毕竟还是小米朵更适合你呀。”
没有一人听从小绿诚恳的请求,小绿很是伤心。
……那是新春刚刚降临不久的二月。小绿兴致勃勃地在运动场上玩耍。如月(译注:日本阴历二月)的风吹拂着绑在辫子上的美丽的红色里昂绸宽缎带。此时岛老师走了过来。岛老师是负责教授小绿的温柔的音乐教室。“你过来一下”老师叫来小绿带她进了宿舍,来到了宿管爱莲女士的房间。
小绿并不知道这是要做些什么,觉得有些害怕。爱莲女士一如既往,显露出温柔的表情,宛如童话故事中的老婆婆一般。可是这天,她却萦绕着些许哀愁的气息。岛老师甚是消沉,小绿一头雾水。
爱莲女士让小绿坐到椅子上,然后静静地用流利的日语开口说。
“今日我应通知你一条令人悲伤痛苦的消息。但是,我却没有完成此举的勇气。因此,我请求岛老师,让他来朗读你挚爱的父亲的来信——”
爱莲女士的话音一落,岛老师便颤抖着拿起手边的书信,用阴沉的话音朗读起来。
——此次,绿之母启子仪在那远离祖国、迢遥的罗马之都为神所召升入天国,其病仅七日,余息消散之刹那,只喊出一声“绿”,在母亲业已仙逝之夜收到了绿从遥远的国度所送来的书信,将其抱于胸中,她永眠的棺椁上洒满了其平日所喜好的纯白色的洋水仙,在那异国的教堂举行了冷寂而神圣的告别式……父亲难以忘怀那相隔万里如今又失去母亲的绿……。
岛老师一边念一边泪流。听闻悲报的小绿啊,她的面容,宛若石蜡一样惨白,双瞳好似深邃的森林中千万年未流淌过的死水一般,凄惨地盛满了究极的悲哀,鲜红的嘴唇紧闭,仿佛被枝头的冰霜所冰封的花苞,看似就要这么直接化作一具木乃伊。爱莲女士紧紧地握住小绿那双小手,颤颤巍巍地开口说。
“娇小而又可怜的女孩——不过,你万万不可失去希望。即使神明会在我们的生活中降下形形色色的令人悲伤的变化,不要倒下,必须要为了伤心之事让我们的人生变得富足,变得圣洁,变得生气勃勃。”
小绿紧闭双眼,聆听着这番话语。一分钟——两分钟之后——小绿终于从椅子上起身。她的内心已经恢复了平静。
“你没事吗?没事吗?”
爱莲女士很是担心地询问。而小绿此时才终于开了口。她的话音从未如此平静过。
“老师,我已经再也无法享受到被母亲宠爱的幸福了吧。”
“是的,真是太可怜了。”
岛老师无力地回复。
“老师,但是我还有另一份幸福。”
听到小绿的话语,岛老师一时间无法给出任何回复。随后,小绿继续说。
“从今天开始,我拥有了像母亲一样用一颗温柔的内心去爱他人的(幸福)。而后当我在天堂见到母亲时,
(小绿你是个好孩子)
为了能听到她这样夸奖我——我会成为一个好女孩。我虽然很伤心,但是忍耐也是很了不起的。”
此时小绿难掩泪水沿着脸颊滑落。
爱莲女士一把将小绿拥入怀中,响起了包含炽热爱意的吻声。
小绿离开了宿管室。绑在头发上的那条鲜红的缎带被她舍弃,换成了一条黑色细缎带。而小绿迈着平稳步伐的身姿,虽然娇小,但却增添了几分凛凛可敬的气度。
啊,这是何等巨大的心态上的转变啊。
不久之前在操场上玩耍的时候的小米朵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坚强而聪慧的少女。
清晨,有来访者敲响了房门。小绿打开门,其中两名同学捧着洁白如雪的洋水仙花环走了进来。
作为年级的代表,二人齐声说。
“请将花环供奉在您母亲的灵前——我们所尊敬的挚友——绿同学!”
结尾的那句,尤为铿锵有力——
啊啊,这一声“绿”正是为母之人一直在嘴边重复到离开人世之际的话音啊!
小绿不由得感到胸口一紧,没有作答,只是将那飘荡着高雅气息的洋水仙花环抱在胸前。
绯桃花
道子是一名公费生。而且还是美国教师的Helper(译注:助手)。因此道子哪怕是在外面的朋友们都在津津有味地玩耍时,也不得不去完成Helper的工作。
哪怕是明天就要参加考试的这种繁忙到头晕目眩的时节,道子也没法将时间花费在自己的学业上。在框子里堆积如山的需要修补的袜子,需要拾掇的衬衫,需要清洗的手绢,需要擦洗的窗户玻璃,工作如此这般地接踵而至,道子不管奉献出多少时间都不够。
不过道子却怀揣着一颗诚实的内心毕恭毕敬认认真真地完成了自己应做的工作。没有一句怨言,亦没有展露出悲惨的一面。
学校的宿舍住满了,所有房间都为迎接学生打开大门,甚至用上了存放外国教师们的手提箱的房间。而本用来存放物品的空房间被分配给道子用做起居室。那些嘴上不留情的学生嘲笑道子说她是“置物间里的手提箱公主”。不过道子却微笑着接纳了这个外号。毕竟她是一名不管遇到什么不幸或者是伤心寂寞之事都能坦率地接纳忍受的少女。在春意渐浓的时节,学校迎来了一位稀奇的访客。这位访客名为K女士,她长期在大海对岸的国度求学,获得了最高学位之后回到了祖国。
这一消息马上便在学生之间传开了。
“据说K女士因为在外国时间太久了,已经完全忘了日语怎么说了哦。”
“哎呀!太羡慕了,真想让她和我换一换呀——!”
被英语折磨的人们感叹道。
“哎呀,如此杰出而优秀的女士,长得好看不好看呢。”
听到其中一名学生的发言,其他人也全都想象起了K女士的容貌。
A同学在心中描绘出了好似曾经在历史课本上见到过的圣女贞德那英勇而飒爽的身姿。B同学回想起了某位女魔术师在舞台上那妖艳的身影,想象出了一副身着镶嵌着各种宝石的华贵洋装的姿态。C同学擅自认为她应该和活动照片里的表情丰富的欧美女演员长得一模一样。
终于到了K女士到访的那一天。K女士在两三名教师的带领下迈入教室门内的那一瞬间,A同学和B同学还有C同学的想象全都坠向地面摔了个粉碎。
K女士她——身子纤细到近乎憔悴,披着不怎么起眼却很高雅的茶褐色和服,纯黑布料的腰带上浮现出天鹅绒般的纹样,被捆扎得整整齐齐,带扣斜扎,仅此而已。纯黑色的硬质头发用三片梳子扎住,手上提着泛着旧色的黑皮小包,另一只手的小指上戴着细金丝缠绕的戒指,是与整体低调沉稳的色调相衬的,一种令人舒适的装饰品。
当K女士将正脸转向学生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将手摞在膝盖上,垂下了脑袋,露出严肃且沉静又冷寂的表情。
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任何深邃的内心,她的嘴唇匀称,甚至开始散发寒意,之前咋咋呼呼地想象着其容貌并产生憧憬之情的学生们却见到了出乎了她们意料的、好像尼姑一样文静孤苦且冷酷的面相。
K女士在参观完校内之后,造访了宿舍。在女士来访的消息传开的同时,宿舍里就已经进行了大扫除还装饰了一番,所以宿管暗自得意了起来。
每个房间都变得漂漂亮亮。桌子上铺着崭新的桌布,书架上摆放着一排书脊印有烫金文字的书籍,挂上昂贵的油画,用纯白的石雕做装饰,或者在桌子的一角斜放上小提琴箱,煞有其事地摆在桌子上又被翻开到一半的圣经——宿管老师很是高兴,觉得这样一来就可以让人得知学生们丰富的日常生活被安排得仅仅有条。但是K女士对此似乎并无感觉,只是默默地路过。宿管老师虽然有些不太满意,但也不能催人夸赞。
随后K女士参观完了宿舍,在最后的走廊尽头处一间小小的房间前停下了脚步。这里就是“手提箱公主”道子每日居住的房间。宿管犹豫了起来。然而门是开的,里面叠放着新旧不一的大号手提箱,毫无美感可言的储物方式——本以为女士会皱起眉头快步离去,结果她却好像是被什么吸引住了一样,忽然迈入屋内。
房间里有些昏暗,叠放起来的手提箱占据了半数空间,空出来的一角摆放着粗制滥造的小书桌,还很合时宜地放着一处竹制书架。
现在吸引了K女士目光的便是那处书架。宿管很是诧异不知是怎么回事,惶恐地向里面望了一眼,只见那书架上摆放着两对千代纸折成的夫妻的纸人,前面还有一个被清洗得很干净的空墨水瓶,一枝绯桃花插在里面。
“哎呀,今天是三月三(译注:日本的三月三日是女儿节,又名桃花节)啊。”
K女士第一次开口说道。
这天下午,学生们在讲堂集合,接受了一场来自K女士的训话。在死水般的寂静中,登台之人所发出的清澈话音响彻全场。
“我不想向各位讲些什么,反而想道谢。因为自从我前些天远渡重洋踏上了魂牵梦绕的祖国故土之后,毕竟我长时间浸染在异国他乡,哪怕回到故乡,内心依然难以平静,宛若一名过客。如此这般,无法实际体会到身为母国之人的心境,内心萦绕着空虚与寂寥,今日来到了贵校,未曾想到竟然在归国之后第一次感受到了日本女性独有的风姿。在一枝绯桃花与两对纸人映入眼帘的瞬间,我只觉自己踩在了祖国的大地上。那一簇绯桃花让我回想起了身为少女的昔日里那些虚无缥缈的梦。也暖化了仿佛冷寂的漂泊旅人的新归朝者的内心,让我重新成为了这座令人怀恋的国度的人民。现在我由衷地向那一枝绯桃花温文尔雅的主人道谢。除此之外,我还能向各位讲些什么呢。”女士讲完这些之后,默默地离开了讲台。
这些话语虽然简短,但每个人的内心都已经察觉到了其中蕴含的深邃而可贵的含义。
此时讲堂中的一位少女好似那被赞赏的花朵一样,脸上浮现出一抹淡红色,露出了柔和且含蓄的笑容。
这便是,谦卑而温柔的日本少女发自内心的美丽笑容。
红椿花
那是平静的春日里的正午——在点缀了这座村落的唯一的一处红色鸟居旁,观音菩萨的神堂前,一名扎着桃割(译注:一种年轻舞妓的发型,正面看像桃子,顶部收紧)发型,身披长到与身体不成比例的白色衣物,谦卑而美丽的少女晃动起绯红色的衣袖,站在神灵前的铃铛摇绳前,正在聚精会神地祈祷。
摆放着护身符和观音菩萨像的门房的一角有一处小桌子,桌前站着一名看门的白眉老翁,他从刚开始就一直在注视着那少女。如今少女在神社前结束了祷告,正准备离去之时,老翁喊住了她。
“小姑娘,你在这里祈祷了那么久,是有什么心愿么?”
那美人坦率地点了点头。
“是母亲生病了吗?”
“不是的。”
“是父亲在外音信皆无了吗?”
“不是的。”
“嗯,那就是,你的技艺未有长进吗?”
“不是的。”
“嗯,哪个都不是么,那原因为何?”
老翁诧异地侧耳倾听。
那美人盘弄着友禅(译注:一种布料的染色技法,为日本最具代表性的染色工艺)袖,一边回答说:“是因为——我把——手球弄丢了。”
老翁听罢大吃一惊,在他看来,为了一个玩具手球,日复一日地参拜神社献上长长的祈祷,这是何等愚蠢的做法啊。
“如此重要的手球难不成是黄金做的么?”
老翁半开玩笑地回问,不过少女却一脸认真地用可爱的语调回答。
“不是的,是一个红彤彤的好像一团火一样的用京都染出来的丝绸做装饰的手球。”
“已经丢了就没办法了,去找母亲再要一个吧。”老翁很震惊,不再回应她。
“哎呀,那可玩玩不得,要是找母亲就能再要一个,那我又何苦如此这般地向观音菩萨祈愿呢——”
少女的话音里带着一抹怨恨,不过听到她这么讲,老翁也诧异地歪了歪脑袋。
“嗯,那手球是有什么故事么?”
“是的,那手球是我侍奉的府邸的所有物。”
“嗯,哪怕是府邸主人的物品,不过是一个手球而已,不至于遭到训斥吧。”
老翁的表情透露出他的不解——
“嗯,府邸的夫人是一位十分温柔的人儿,并不会责备我。可是我心里过意不去。我父亲是府邸的管家,身为其子的我竟然弄丢了夫人的宝物之一,我要如何是好啊!”
老翁静下心来关切地询问。
()“嗯,那么这手球也就是那宅子里的宝贝啊。”
“哎,那手球是夫人从京都嫁来时带来的,每当夫人思念起那座西方的都城时,她都会拿起这个手球来稍微抚慰一下内心——”
老翁甚是感动,“多么温柔的内心啊。”
“这一手球如此珍贵,我等人从未触碰过。可是夫人因为长年患病,在前往这个村落的某个别庄时,我也伴其左右一同来到了这里。随后的每一天,作为漫长春日的消遣夫人会弹琴焚香,而当她对此感到腻烦时,她忽然地叫了一声千鸟(译注:白鸻)。千鸟——这便是那手球的芳名。——据说拍打这手球,便能在歌声(译注:原文为毬唄,日本明治中期之后橡胶制品的价格下降,弹性很好的皮球作为一种玩具普及开来,在拍打玩耍这种球时会配合拍打的节奏咏唱儿歌一类的歌曲,这种歌曲便被称为毬唄)的间隙里隐隐约约地听见千鸟的啼叫声,因此夫人也便称呼它为千鸟。”
“嗯,这球会发出千鸟的叫声啊,京都还真是悠闲的城市哪。”老翁似乎是如今感受到了一般——春光悠闲地落入红色的厅堂内,美人那友禅染的袖子上冒出暖暖的雾霭。
“或许是想念京都了吧,幸好千鸟没有被遗忘,就在夫人从家中带来的随身的玩具之中。说是手球,但它尤为珍贵,因此被收纳在了一个美丽的朱红色的小盒子里。装饰有纯白色的穗子的绳子系在盒子上——在夫人的吩咐下,我打开了盒子。盖子的表面上绘制着金漆波浪和两三只白鸻,翻到另一面,上面是银油写成的诗歌。那便是,那首——近江之海(译注:日本琵琶湖)黄昏之时白鸻掠过波涛之上,汝之啼鸣吾心悲怆思过往之事(译注:原文卫为《万叶集》卷3第266首,柿本人麻吕所作的和诗。中文翻译为译者本人译制,日文原文为近江の海夕波千鳥汝が鳴けば心もしのにいにしへ思ほゆ)——”
“哦,万叶集人麻吕的诗歌哪。”老翁点了点头。
“而且盒子里,绯红色调透过纯白纺绸(译注:原文是羽二重,这是一种将丝线横竖交替编织的织法)显现出来,甚是美丽——我正看得入迷,听见夫人对我说,你来拍拍看。我很是开心,心中又忐忑不安。我打开推拉门,在那好似镜子一样的边沿,我就像这样——”说着她左手扶起美艳的袖子,颇为可爱地模仿出拍打手球的动作——
“我呢,就像这样拍了一下,不过我却忘记了歌要如何演唱。我告诉她自己忘了歌如何演唱之后,夫人笑了笑,回了句那我来唱给你听吧,然后便用优美的嗓音,一二三四,眺望着四面八方的春景(译注:这一歌词出自《四方の景色》这首京都地区儿歌)——我跟随着歌声拍打手球——然后就在歌声的间隙中听见了千鸟白鸻的啼鸣——哎呀,是千鸟,我很是震惊,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结果这一下让那红色的手球脱离了掌控,像是乘风破浪一般,从走廊的边缘斜着飞了出去,在一声哎呀的同时,它就落到了下面,径直落入泉水中去。红色的手球浮在清澈的泉水上。然后转起圈来——没过多久就顺着水流滑到了水门处,打出了红色的璇儿,随后便消失不见了——不知道随波逐流到了何处,直到今日手球都没有回来,我感到非常痛苦。”
少女用消沉的声音说罢,无可奈何地陷入了忧愁之中。
“多么可怜的遭遇啊。可是被水流冲走的手球再无复归之日,前去寻找那手球是比妄图抓住云朵还要虚无缥缈之举动啊。”老翁犹如领悟了一般回复说。
“可是,可是,向观音菩萨祈祷许愿的话,任何愿望都能够实现,自开始参拜起,今天恰好是结愿之日——”少女轻柔地叹了口气。
“嗯,古书中记载,手球蕴含阴阳二极,白球乃月之阴也,红球乃日之阳也,如此来看,丢失的红球乃阳,非凶也。”老翁安慰少女说。
柔弱无力的少女心怀忧愁,离开这座神社时,夕阳西斜,以悠长著称的春日也临近了黄昏。
忧愁在身,步伐也显得迟钝,心不在焉地行走在暮色笼罩的春日原野上,此时一只手抓住了少女那美丽的袖子——
“不好意思。”
少女一惊,回头望去,只见身后是一个出乎预料的身影,仿佛是突然出现在春日原野上一样——。
纵使一身粗衣,却以一条叫人浮想起少女年华的绯红衣带勒住了袖子,背上背着装有青草的篮子,短短的裙子下露出了赤脚穿着的草鞋,看得叫人不禁心疼……
这名割青草的农村少女,其身姿——蕴含着优雅气质同时又带着几分寂寥的面容复现在昏暗的黄昏之中——在这片被暮色笼罩的春日原野上,两名少女面面相对。
“我一定是吓到您了吧。真的很对不起。”
背着篮筐的少女因为自己土里土气的样子而感到不好意思,低下了脑袋。她的声音中带着柔和而优雅的韵律,她的双眼释放着忧愁却有品位的光辉。
“没事的,请问您找我有何贵干?”
友禅染的袖子的主人彬彬有礼地询问。
“您丢失的那个红色手球莫非就是这个吗?”
少女说着摊开洁白的手掌,是一个华美的手球,宛若红玉——
“啊,正是它。为何会在您手上?”
少女声音颤抖,哆嗦着身子,翻动起友禅染的袖子将手放到那个手球上。
“几日之前,在一个像现在这样的黄昏,我在后面的小河边磨割草的镰刀,一把小小的新月形状的银色镰刀——然后河里突然传来了千鸟的叫声。我很是吃惊,看向水面,只见昏暗的暮色中一个红色的花朵从河流上游漂了过来——我还以为是一朵红椿花,很是怀念——很是怀念——因为它是让我无法忘怀的花——因为太过怀念,我就想着哪怕只有一朵也要把它勾过来,于是就用镰刀划动水面,将那朵花勾了过来,拿到手上一看,哎呀这不是花,是手球,但是我又想到这个手球离开了主人的身边形单影只地漂流到这里,就觉得它很可怜,于是就直接用袖子擦干水渍,把它抱回去了。但我不知该如何将它送回到主人手上,今天想着把它献给那座观音菩萨庙,把它带了过去——结果就在菩萨庙的柱子背后听见了您的的叹息声。然后就追着您来到了这里——只是想把这个手球还给您——”
友禅染的袖子又一次摇摆起来,叫人不禁起跳的喜悦感让她的话音都颤抖起来。
“哎呀,我太高兴了。谢谢您,我要怎么感谢您才好呀。”
“您不用感谢我,我只是把它错当成红椿花才拾起来的,我也很高兴能够将它物归原主,请您收下它吧。”
手球被交到了少女的手上。
“谢谢。若是您如此怀念红椿花的话,我如今所在的府邸里盛开着数不胜数的红椿花,有空的话请务必光临。至少请允许我为您送上一份谢礼。”
背着篮筐的少女露出孤苦的面色回答说。
“哎,我晓得,那处庭院开了很多红椿花,筑山附近种在院子前,别栋前,还有书库的白墙背阴处,一到春天鲜红似火一般的花朵争芳竞艳——”
“哎呀,您为何会如此详细地了解庭院的情况呢?”
“哎,我已经不想再回答任何问题了。”
随着话音淹没在泪水之中,背着篮子的少女拖着憔悴的身体,就这样消失在了黄昏的田野里。仿佛是从一场美妙的梦境中苏醒一般,被留在了原地的少女,手里握着一枚红球,难忍这莫大的震惊,直接跑向了那处祷告了万千遍的观音菩萨庙——少女宛若奇迹降临一般展示出手中的红球,讲述了所发生的事情,老翁听罢便啪地拍了下膝盖说。
“嗯,那位从河里捞到了手球的女孩,是你现在所居住的府邸的上一任主人,这个村子里的红椿花老翁的遗孤——老夫记得,她的名字叫做露路。直到三年前的春天,她都还在自家庭院里盛开的红椿花之间嬉戏玩耍,长长的紫色衣袖浸染在花瓣中洒落的花蕊的金黄色之中,化为碎金的纹样,而世间一切不过是虚无缥缈的幻梦,自从家主去世,不幸之事接踵而至,她与母亲过着清贫的生活——所以也才会来到这春日的田野上割草——”
老翁落下年迈的泪水,哽咽起来……
心潮澎湃的少女拖着纹样华美的衣袖,将红色的手球抱在胸前,
“哎,我本以为是那位观音菩萨大人化作了人类的模样为我解忧——那位怀念红椿花的可爱人儿。”
仿佛是在追寻一场不会结束的白日之梦,神情恍惚,泪眼婆娑,望向那遥远的田野时,那春日黄昏的夕雾深处传来了钟鸣。
虞美人
初夏的午后,四年级的志磨正在宿舍的接待室里用钢琴弹奏简单的进行曲,窗外传来了衣袖摩擦的声响,于是她打开窗户一看,只见窗下的花坛——绽放着无数鲜红虞美人的花坛前,有一名少女正潇洒地扬起裙摆,步伐轻快地跳着华尔兹。
志磨打了声招呼说“跳得真好呀”,而那名娇小的人儿“哎呀”地叫了一声回头望去。她看起来甚是温柔且天真,在见到了偶然瞥见自己的人后似乎有些吃惊,瞪大了好似雌鸽般的圆圆的眼睛,闹别扭似地笑了笑,红唇中露出犬齿,为她增添了几分可爱。
志磨说,“我那难听的进行曲难以匹配你的舞姿呢。”
“哎呀,没有啦。你弹得很好听呢,我不介意的,听到那琴音我就心花怒放了。”
那名少女用娇滴滴的语气回答说着,很自来熟似地突然跑到窗户下,个子不够高够不到窗户,所以只是向志磨伸出了又细又白的双手露出了可爱的笑容。
“原来如此,谢谢你的夸奖。你不仅舞跳得很好,还很会讲话呢。”志磨开玩笑似地说。
“哎呀,讨厌啦,什么叫会讲话啦——哦我明白了,就是会讲客套话吧。”
少女发出炸呼的话音,在窗下急躁地摆动身体。
志磨不由得感觉又自来熟又天真无邪的她甚是可爱,于是从高处握住了她伸到窗户上的小手,她高兴地跳了起来。
“我可以进你的那间房吗?”
她询问道。
“嗯进来吧,进来之后就在这里的垫子上跳舞吧。”
听到志磨从高处答复了自己,她便敏捷地动身跳上窗台,好像一只小兔子。
志磨一只手扶住那名娇小女生的肩膀将她放在地板上,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而那名娇小的少女则指着志磨写满震惊的脸蛋,若无其事般地笑着说,“哎呀,你的表情”。因为志磨好像很是震惊,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斜着背过身去,好像是在道歉一样道了一句“我可真是个疯丫头吧”。志磨则微微一笑,回答说。
“没有没有,就是身手很是敏捷……”
还没等志磨讲完,娇小的少女就抬起手,将袖头轻轻地甩向对方,同时大叫道:“难道说,这就是所谓的客套话吗!”
二人并排坐在摇椅上聊了起来。
志磨问:“你是几年级的?”
娇小的少女回答说:“我是一年级东班的。”
“原来是一年级的吗,你叫什么名字?”
“你猜。”
“让我想想,松子同学,竹子同学,梅子同学,鹤子同学,还是龟子同学?”
“都不是都不是,都猜错了。好好笑呀,竟然猜龟子同学——”
椅子剧烈地摇晃,好似随浪摆动的小舟一样载着两名欢笑的少女——
“哎,我是猜不出来了呀。”
志磨说着,忽然拉开了窗边淡绿色的窗帘,初夏飒爽的风吹了进来,拂动二人的黑发。她感觉非常舒适,视线飘到了屋外,只见宿舍的花园中满开的虞美人正在微风的轻抚下微微摆动,在这初夏的时节绽放出柔嫩的花朵。
在这初夏的天空下盛放的鲜嫩可人的花朵,正如这名少女一般,志磨心中涌现出这般想法,将其直接诉诸言语讲了出来——
“那我就称呼你为虞美人同学吧,如何呢?”
“虞美人!这就是我的名字了吗,我好开心。”
说着,被唤作虞美人的少女猛地晃动椅子,将脸埋入了志磨的胸口,将自己纤细的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露出开心的微笑。
而志磨只觉得这只不过是初夏的一句戏言而已,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那天之后的某日,志磨正一个人走在从教学楼通往宿舍的走廊上时,角落处孤零零地站着一名低年级学生,好像是在等人。而她的面相有些眼熟,是前几日在宿舍的接待室里与自己谈笑的那名娇小的少女。
志磨回想起来正准备向她露出微笑,而看到她可爱的脸蛋却害羞地低下头,躲了起来。
第二天志磨又在那处走廊上看到了那个可爱的脸蛋。志磨途径她身旁时一言不发只是对她笑了笑。而那名娇小的少女则目送着志磨的背影露出了寂寞的表情,随后便离开了走廊。
然而到了第二天,途径走路的志磨又看到了那名娇小的少女。
她在等谁呢。放学后在这附近有什么事情么。志磨疑惑不解,每当她路过时,那名娇小的少女就会直直地盯着志磨,露出依依不舍的寂寞表情,惹人怜爱的双瞳噙着泪水。志磨突然停下了脚步,然后脸上微微泛起红晕——
“你是在等我吗——”
一边轻声询问一边走上前去将手放在那小小的肩膀上。而对方没有作答,只是点了点头——
“哎,我都没看出来,抱歉。”
志磨温柔地轻声说着,凑到跟前,而对方则不好意思地用元禄花纹的袖子遮住了露出笑容的脸蛋,这一番令人怜爱的举动——让志磨无法忘怀。
这名娇小的少女名为“雪”,在母亲去世之后由父亲一手养大。
与志磨结识之后一条神奇的隐形的命运之绳便将二人维系在了一起,沉浸在甜蜜的友爱之情中,雪子向志磨讲述了这样一段身世。
没有妈妈的孩子——单单是这一遭遇就让志磨倍感心痛,而在得知母亲去世之后其父日渐消沉颓废,雪子幼小的心灵承受着多么巨大的痛楚之后,志磨愈发同情起她来。
而雪子也会因为自己大大咧咧、喜欢撒娇的性格而受到批评。不过,除了这些明显的缺点之外,在雪子不为人知的内心中还藏着令人难以割舍、惹人喜爱的一面。看到那坦白了自己的身世、依偎在身旁可爱而娇小的少女,志磨与她越来越难舍难分。
志磨经常很亲密地称呼雪子为“小雪”,不过有时候也会开玩笑地称呼她为“虞美人公主”。
在雪子的生日这天,志磨将一块红色的丝绸手绢赠送给她作为礼物时,附上一句:
“我亲爱的虞美人公主,希望你可以使用这块手绢遮盖你的喜悦和笑容,而不是擦拭悲伤的泪水。”
雪子摇了摇头,给出了否定的回复。
“但是,我会将这块手绢当做姐姐大人,在我悲伤之时抚慰自己——”
她一反常态地露出严肃的表情,平静地说。
二人就这样变得越来越亲密无间的同时,迎来了暑期休假,有一段时间无法相见。
“多多保重,让我们秋日再会——”
二人道别之后在校门口分别打起淡蓝色和绯红色的遮阳伞,一人向左一人向右踏上了归途。
暑假里,志磨在故乡的家中收到了几封可爱的信件。
由于忙碌志磨没有及时回信,但是心中却一直思念着那名可爱的人儿。漫长的假期结束之后,迎来了初秋,时隔许久再一次与少女们相聚在教学楼中。
在宿舍里想念家中时光,而回到家中却怀念起城市里的宿舍生活,所谓少女,便有着如此矛盾的一面……
时而也会怀念起无人踏足而爬满青草的校舍,靠在宿舍的窗边,一种未曾有过的情愫涌上心头。
开学典礼的那天早上,跟随人潮进入礼堂时,志磨偷偷地寻找着某个身影。
“虞美人公主,好久不见……”
自己若是这样向她打招呼,她肯定会露出活泼的笑容像摇曳的花瓣一样扑向自己吧——志磨幻想着这一幕,然而这一天逛遍了校舍却都没有发现那名可爱的少女。
在那之后,志磨每天都在学校里寻找那个身影,然而每次都是徒劳而返。
在寂寞与担忧中度过了一个月的时光。然后,志磨趁着雪子的老师途经走廊时毅然决然地追了上去,道出了心中的疑问。当然,她得到的回答便是雪子长期缺席。
老师的回答让志磨坠入了绝望的深渊之中。
“她长期无故缺席,我便去了解了一下情况,得知是她前几日因家中情况申请了退学。”
既然事态已经到了需要退学的地步,那为何不来告知自己呢?明明不是说过无论遇到什么事只要是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都会尽一切可能吗?志磨想着想着,泪眼汪汪。
自那之后,孤寂便封锁了志磨的内心。
“最近都没见到那名可爱的学生了呢。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同年级的亲密学友拍了拍志磨的肩膀向她发问,而志磨则只是露出冷清的笑容摇了摇头。
志磨心中那无以排解的哀愁与秋意一同渐浓之时,某日的午后,一名同学悄悄地告诉志磨。
“浅草的剧院里有一名长相与你无比疼爱的那位虞美人公主无异的女子,简直是一模一样……”
志磨一开始还以为这是口无遮拦的朋友对自己开的玩笑,不过看到朋友表情严肃认真,强调了数次有一名长相酷似的少女在做舞女之后,内心便产生了动摇。
不久之后,在一个周日午后,打算前去担保人家中的志磨挤上了一辆挂上了告知满员的红色牌子、开往浅草的电车。
对于生活在学校宿舍里的少女来说,前往浅草这一百姓们的游乐园就好像是在未被开辟的迷宫里探险一样。
志磨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开始寻找酷似那个身影的舞女所在的剧院。
人潮拥挤而杂乱,噪音不绝于耳,市井的气息好似巨大的黝黑煤块散发出的烟尘,色彩浓艳花里胡哨的剧院招牌让志磨眼花缭乱,她好不容易才找到那座剧院。
志磨来到拥挤且闷热的观众席,带着白色手套的艺人奏响交响乐曲,舞台上的表演也随即开始。
几名舞女身着会让外国人觉得奇怪而又不统一的服装,正在用尖细的嗓音唱着歌。
志磨心跳加速地望向舞台,当她看见同学口中的那名舞女时,不禁用双手遮住了眼睛。因为其长相与真正雪子别无二致。
在一众卑微低贱到近乎谄媚的舞女之中,唯有她萦绕着少女般的纯洁和天真的气质,这名美丽的少女,与每晚都会出现在志磨的梦境中的身影一模一样。
志磨失去了在这座剧院继续观看舞台表演的勇气。
神情近乎恍惚的志磨走出剧院,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徘徊游荡,新的哀思占据了她的内心。
被暮色笼罩的公园里,喷泉凄凉地将泉水洒入池中。身后传来了宣告夜幕降临的钟声,神社里泛黄的银杏叶像是被秋日女神拆掉了扇钉的扇叶一般,四散飘落。失魂落魄的志磨穿过朱红色的大门,一个人走在明亮的街道上,心情阴郁,感慨着某少女悲惨的命运。
“——哪怕雪子在学校里是不良少女,我也会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教导她走上正轨,明明自己原本是这样打算的。如今她若是沦落为今日那种舞台上的舞女,自己即便是竭尽全力也要去救助她保护她!”
志磨坚定果敢地在心中发誓。
这天夜里,志磨给那座剧院写了一封信。
那是一封为了确认那名舞女是否就是真正的雪子的内容简单的问询信件。因为回信无法寄到学校宿舍,所以她还申请了邮局寄存的服务。
志磨每一天都在等待剧院的回信。但是无数个日夜过去之后,依旧不见回复。
每次外出志磨都会去往邮局的窗口询问有无寄给自己的信件,然而却从未收到回信。
志磨非常失望,不得不思索起来。
“自己虽然在寻找她的踪迹,想要去拯救她,可是自己真的有这般能耐吗,况且现在的境遇容许自己那么做吗?”
如此冷静地审视了一番自己的能力与境地之后,志磨认识到,自己之所以会萌生出拯救雪子带她摆脱悲惨的命运的想法实际上只不过是出于一时的冲动,而这一轰轰烈烈的想法以自己目前的能力和境地来说是不可能实现的。志磨反省之后,羞愧难当。自那之后,志磨便将雪子视作遥不可及的伊人深藏于心中,再也没有去寻找过她的踪迹。
这一年的寒假,志磨在归乡的途中来到一处小小的港口,在这里等候开往故土的汽船。
这一天天寒地冻,似乎马上就要落下雨夹雪。有一艘船赶在志磨所等候的汽船出发之前,即将离开港口向着北方雪国的方向驶去。志磨百无聊赖地站在港口内的一处小小的码头上,心不在焉地目送着即将出发的船只。就在此时,一个身影从志磨的眼前闪过。
在即将离港的汽船甲板的阴影处,一名身披藏青色斗篷的少女正孤零零地、呆呆地,像个没了灵魂的人偶一样眺望着远方寒冷的天空,而这个身影,正是憔悴的雪子。
志磨抑制住激动的内心,大叫着曾经呼唤过无数次的名字“小雪”。但是,甲板上的人影却一动不动,似乎是并未听到这声喊叫。
就在志磨继续提高音量,一次又一次地呼喊之时!
甲板上的少女投来了目光,而且刚一看到伫立在港口上的志磨就飞奔到栏杆前。半条斗篷从纤细的肩膀上滑落,群青色的裙子随风摆动,黑色的长筒丝袜下细嫩的脚踝被海风吹得生疼。
“…………”
娇小的她倚靠在栏杆上,好像是在对下方的码头上的志磨说些什么。但是不时吹来的狂乱海风却打散了她的话音。
此时船只离港的汽笛声突然响起,在海面上气势磅礴地回荡,汽船也开始驶离港口。
船上的少女从栏杆上探出身子,直叫人担心她会不会坠入海中,而她站在破浪远去的船上举起一只胳膊,高高地挥舞起一块红色的、鲜红的手绢。她使出了浑身的力气不停地挥舞手绢。悲哀的是,她所挥舞的鲜红手绢,不正是志磨过去亲手送给这位可爱的人儿的那块吗,分别数月,她依然随身携带着这块手绢啊。
啊啊,汽船渐渐地驶向远方。
在冰冷的北国大海上留下凄凉的波纹,驶向远方。
船上的少女用纤细的胳膊挥舞的红色手绢被海雾笼罩,渐渐地变小直至消失不见。
犹如红色的虞美人随风飘零……
白百合
柔嫩的新叶在校园里的树木枝头吐露芬芳的季节,新音乐老师来到了学校里。久久无人问津的钢琴日复一日地等待有人掀开琴盖奏响乐曲。
在礼堂里,等校长向全校学生做完介绍之后,新音乐老师向着讲台走去——她身材苗条形体柔美,只见她胆怯地走上台,忸忸怩怩地不敢抬起头来而是压低脑袋,只露出一头清爽的黑发,还没低声细语地说上几句就走下了讲台……
学生们屏住呼吸瞪大了双眼,感觉自己仿佛做了一场白日短梦。
这名又容易脸红又温柔的老师名为“叶山老师”,据说是在这一年的春天从上野的母校毕业的。
身穿素朴的铭仙花纹的衣物,搭配着学生气质尚存的青紫色和风裙裤,微微低着脑袋,将乐谱夹在腋下,走在音乐教室前的走廊上。若不是注意到衣肩处没有童装特有的褶皱设计,一不小心就会错把她认作是是高年级的学生。
叶山老师来到学校里还没过去一个星期时间,全校就流行起了一种名为“叶山病”的现象。
有学生将叶山老师比作宛若但丁神曲中出场的贝阿朵莉切一样美丽的弗洛伦萨公主,还有学生将她比作米开朗基罗所创作的圣经中的美第奇圣母,甚至还有学生噙着泪水叹息道:在我看来任何美人都难以相提并论!
啊啊,时至今日依旧甚是怀念那段往昔的回忆,那时的自己,若是为了叶山老师,真的做好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觉悟。在学校就读二年级时——
不管是下雨还是刮风,亦或是树叶飘零,浓雾消散,无论是发生了什么,每天都必须在日记里写下令自己朝思暮想的叶山老师的名字。
今天老师穿的是深棕色面料上装饰有圆圈花纹的衣服,今天老师的表情有些阴郁,我担心得一整天都无心学习。老师的遮阳伞是奶油色的丝绸质地,涂成白色的伞骨搭配着没有用流苏装饰、粗细一致的长伞柄,显得甚是清爽素朴——幼小的内心中那如海浪般翻涌的恋慕之情驱使着自己不去放过任何一个与老师有关的琐事。
音乐课上,自己朝思暮想的对象正在站在钢琴前,心中犹如掀起巨浪,让我甚至不敢抬起头来——在学习合唱曲的开头部分时,我经常被老师点名试唱。一被点到名字,我就哆嗦起来,差点晕了过去。我甚至忘记了自己正站在何处,心潮澎湃地唱了起来。意识恍惚地跟着乐谱,在钢琴那轻柔的伴奏声中唱到了最后,刚一唱完我就扶住椅子,险些倒地。
她微微一笑,瞥了我一眼说“嗯,声音抖得太厉害了”,而我唰地一下就羞红了脸,用袖子遮住。毕竟是在自己所万分恋慕的老师面前唱歌,我的声音怎么能不颤抖呢。
钢琴练习每周一次,在星期四的放学之后在老师的督导下进行。轮到自己的时候,已是黄昏,天色渐暗。由于是在宿舍里上课,所以总是到了很后面才轮到我。
夕阳西沉,阴影在不知不觉间爬到钢琴后,这般景色也令人倍感怀念,而我则好像一只向窗内探头探脑的鸽子一样在钢琴前落座。老师将椅子搬到一旁,打起了拍子。手指触碰到琴键,眼里却空无一物,只想为自己所无比憧憬的温柔的你奏响象牙琴键献上一首寄托着心中思念的曲目,于是我马上在琴键上舞动起手指。此时,老师时而抬起她那细嫩的手,轻轻地将我的手放到正确的位置上……时而像是在训诫指法过于粗暴过于放纵的我,轻轻地压住我的手腕,许久未见她将手松开。我喘不上气来,仿佛芬芳的花束簇拥在胸前——我感到手上热血沸腾,随后直接趴在了琴键上,此时头顶上传来了那个令我难以忘怀又温柔又富有威严的话音。
“不要放弃,拿出勇气,拿出你的勇气来——”
我咬紧嘴唇抬起颤抖着的手指,做好了在钢琴上吐血倒下的觉悟(此言非虚),以震碎琴键之势弹奏起来。当我奏响最后的音符抬起手指之际,老师伸出双臂将我抱住,而我则流下了眼泪。
“你弹得真棒呀,谢谢你的演奏,真想快点为你送上一首优美的钢琴曲谱。”
老师一边说,一边摸了摸我的肩膀。
并无音乐才能的我要怎能承受这般赞扬,被幼稚的教程上的练习曲折磨的我,会在五声音阶上跑掉的我……
我是如此地爱慕着老师,如此地敬仰着老师——心中的恋慕之情,要如何向老师告白呢。同年级的朋友或者其他的学生只要看到老师的身影,就会心潮澎湃地跑上前去,拉住老师的衣袖。而我只会远远地孤零零地望着朋友们与老师关系亲密,向老师撒娇,自己却从未走到老师身旁打上一声招呼。
那时的自己有着这样一个可悲的习惯,那便是哀叹自己的懦弱,反问自己怎能如此胆怯,而后悄悄地落泪。就这样,老师并不属于自己的这种想法让自己陷入了巨大的苦恼之中。
自从我得知老师就住在学校附近的某个宅院里的旁屋之后,必定会借着偶尔才有的外出机会,不惜绕远路也要去老师家附近走上一圈,这便是自己藏于心中的小小乐趣。
那是一个朦胧的余晖笼罩大地的黄昏。我故意在半路上挥袖告别友人,一边在心中思念起自己所恋慕的老师,一边来到了老师家前,一扇很适合在一旁摆放书桌的圆窗里已经亮起了淡红色的灯光。
我站在光叶石楠组成的树篱旁,内心莫名其妙地慌乱起来。此时窗户里飘来一首令人怀念的乐曲,它旋律优雅却又夹杂着一丝哀愁,与浸染在户外的灯光中的柔和氛围融为一体。我尽情地享受着这首乐曲的玄妙和优美,然而这首乐曲的名称,那时的自己却无从知晓。
啊那歌声,乐曲声令我难以忘怀,我甚至将门禁的时间抛之脑后,久久地伫立在篱笆外,沉醉在这音乐之中。
自那之后,我经常会来到老师家的篱笆墙外,悄悄地聆听屋内传出的同一首乐曲。但这不过是深藏于自己心中不为人知的秘密,生性胆怯的自己不敢与老师拉近距离,每日孤苦伶仃百无聊赖。
自己每次有机会就会去叶山老师家附近,去偷听老师家中传出的歌声,沉浸在这玄妙优美的音乐之中,但是自己却不敢去询问那天傍晚从老师家中传出的乐曲的名称,只因自己生性怯懦孤僻,只得将这首优雅的乐曲深藏于心中——
我过着孤苦难熬的每一天,而就在此时镇子上的电影院上映了由法兰西大文豪雨果的名作《悲惨世界》改编的电影,广受好评。几乎是到了不去观看《悲惨世界》电影的人不再被当做是生物学范畴上的人类的地步。所以在学校里,大家逮着机会就会讨论这部电影。
《悲惨世界》所讲述的故事凄惨而圣洁,曾经看得我抱着书本哭倒在地,让我沉浸在难以言表的感动之中。一想到能在荧幕上看到让我难以忘怀、惹人怜爱的孤儿珂赛特,自己就恨不得飞到电影院去。但是,但是——犹如笼中小鸟一样的寄宿生却只是白白地兴奋了一场——
宿管老师虽然也会带学生们去参加令人犯困的演讲和家庭废弃物回收展览会,然而,这些活动却筑起了一道围墙,其名为束缚自由的规则,只有遵从规则的学生才能够参加这些活动。
每天听见班里的同学提到自己去看了电影,我就开始无心听课,心思全都云游到了那部电影上。被这部电影深深吸引的并非只有我一人,低年级的学生们一见面就好像生病了一样哀叹着“我好想看啊”“哪怕是看上一眼也好”之类的语句,发泄着心中的闷闷不乐,犹如被捉入笼中的小鸟。
不久之后的一个周六下午,我正在图书室里阅览杂志,此时高我一个年级的S同学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她将手搭在我的后背上,悄悄对我说,“听我说听我说。”
我好奇地侧耳倾听。
“今天我们就借口说要去找叶山老师玩,然后——然后呢,去看悲世吧。”
“悲世?”
我反问道。
所谓悲世,也就是那部有名的《悲惨世界》——这句邀约犹如蜜汁般诱人。
怯懦的孩子渴望着禁断的果实,内心动摇,难以拒绝。如果可以——真想实现心中的愿望——就这样,平日里的小小的欲望冒出了萌芽。
她低声细语道:去吧!去看吧!
“没事的——”
被不安压垮的我倚靠在S同学身上。
“没事的,不会被发现的。毕竟错过了今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到那么好看的电影了——”
是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遇——不去观看经由艺术加工之后变得如此美妙的故事,实在是过于愚蠢过于可惜,在这种任性的想法和稚嫩的欲望的驱使下,我们二人在这天的下午从校舍的通用门快步离开了学校。
不记得自己都路过了何处,亦不知自己是如何来到电影院门口的,只记得S同学拉着自己的手,绕开马车,顺利地抵达了目的地。然后自己就将一切抛之脑后,噙着泪水沉浸在伤感的故事中。冉阿让将米里哀的银烛台送给珂赛特作为留念,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他那悲壮而伟大的善举,孤苦伶仃地走到了生命尽头,看完这最后的一幕,我们便离开了电影院。
当我们二人回到宿舍,已是自修的时间,舍内一片寂静。进入宿管室,二人心惊胆战,一边被名为良心的细细银鞭所拷打,一边打了一声招呼,此时宿管老师叫住了我们。
“等一下。你们两个真的是在叶山老师的家里玩到了这么晚吗?”
听到宿管老师的语气里充满疑问,我们二人无言以对,耷拉着脑袋。
宿管室里铃声大作,勤杂工应声赶来。然后其中一名勤杂工随即拿起宿管写给叶山老师的信件,跑去送信。而这封信的内容自然是询问我们二人是否去过叶山老师家。
啊啊,我们即将成为审判席上的罪人,恐惧与耻辱让我的灵魂都颤抖起来。就在我们二人所犯下的罪行即将被揭发的那一刻——勤杂工带着叶山老师的回信赶了回来。——一张水蓝色的信封被递到了宿管老师的手上。信封马上会被拆开,而我们二人马上就会受到责罚……
与信封同色的信纸上,是叶山老师潦草却依旧温柔的笔迹,一字一句映照在宿管老师的眼中。读完之后,宿管老师脸上露出了平和的表情。
宿管老师望向屏住了呼吸犹如化石一般呆站在原地的我们二人,用略带怜悯的语调开口说。
“你们两个是被老师挽留,所以才玩到了这么晚才回来的么,今天这次就先算了,以后务必要注意。”
啊啊!这难道不是在做梦吗?我们脱离了虎口,却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
宿管室的门刚一关上,我们二人就相拥而泣。恐惧夹杂着巨大的喜悦仿佛旋涡一般席卷了我们二人,让我们不禁泪流。
在两天之后的音乐课上,我不敢抬起头来。老师该有多么伤心啊。然而老师她依然对我露出了温柔的笑容。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下课之后,老师离开教室来到走廊上。我们二人追了上去,紧紧地跟在老师的身后。
“老师——您的恩情——我们不会忘记——”
当我们因哭泣而哽咽,竭尽全力喊出这句话之后,老师则轻轻地将双手放在我们的肩膀上,平静地开口说。
“我都知道的,因为那天我也去看了悲世。我也知道你们二人不得不历经一次痛苦的遭遇。希望我的一封回信就可以让宛若稚嫩的草木萌芽般的你们免于遭受在人生中留下黑色污点之苦,当时的自己便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写下了回信。虽然做了伪证,但我并不感到后悔。毕竟我让两名可爱的少女没有因为这一轻微的罪名耽误她们光明的前途——
但是,请你们永远不要忘记这件事情,永远不要忘记我的心意。请向我发誓,你们会保持‘纯洁’,永远不变地纯洁下去,维持举止上的纯洁。这便是你们二人用以报答我的最好的方式。不要忘记纯洁!让我们一同遵守我最喜欢的白百合的花语吧,此生不变!”
老师忽然伸出手分别紧紧地握住了我们的一只手,此时我咬紧了嘴唇。啊啊,纯洁的一生!!!
不久之后,叶山老师便因身体健康上的原因辞去教职返回了故乡。而告别典礼便是在这名留下了诸多回忆的教师初次上任时登台致辞过的礼堂中举办的。一名高年级学生悲痛地献上送别演讲,她的话音淹没在一片哭泣声中,此时老师带着满面愁容走上了讲台。被悲伤笼罩的我们听不见老师的话语,却唯独听见了老师最后说出的一句话。
“在这分别之际,请允许我为大家献上一曲,作为临别时的纪念。在我从学校回到住处,为寂寞所笼罩之时,我便会唱起这首歌。”
礼堂里鸦雀无声,此时渐渐地响起了美妙的歌声。
你好像一朵花,
如此纯真、温柔、美丽
我一看到你,痛楚
悄然潜进我心底
仿佛我应该将双手
放于你的头顶祈求
愿神让你长长久久
如此纯真、美丽、温柔。
(译注:原文是源自于德国诗人海涅的一首诗“Du bist wie eine blum”,此处的中文译文参考德文直接翻译而来,略有修改)
啊啊,多么美妙的歌曲,前奏始于A大调,随着新的感情渐渐喷涌而出,移入b小调,老师技巧娴熟地用柔和却无力的歌喉唱出曼妙而高雅的旋律。
令人痛心,这首歌,这支曲子,不正是那日黄昏之时在老师的住所附近触动了爱慕着老师的学生的心弦的那首令人怀念的乐曲吗。——在那之后,我才得知这首歌是因罗蕾莱之歌而闻名的海因里希·海涅作词李斯特作曲的名曲。歌词中的那句“愿神让你长长久久,如此纯真、美丽、温柔”,难道不正是将纯洁的白百合之花寄托在心中,默默地祈求其永世长存吗。
这首歌给聚集在教学楼里的少女们的内心留下的印象是那么地强烈。
叶山老师,为了用她那优美的歌喉唱诵纯洁的爱情,下凡到了大地上,而她已经完成了这一美好的使命。老师在回到故乡的第二年,离开了这片大地。
我再也没有见到过老师。但是,作为蕴含着老师那纯洁的爱意的生命的象征,白百合之花只要在这片土地上盛开,只要喃喃细语地诉说着“纯洁”,那么老师的精神就与这花一同,陪伴着我们永存于世。


这部也翻译了,感谢!
吉屋信子的文风真的很美。每一篇读完掩卷都会给我一种冲击,久久无法回神。我特别喜欢野菊和水仙这两篇
感谢喜欢!吉屋信子的行文非常唯美!
感谢!最近正好想读读这类小说!
感谢大佬。
好好好,mark住
好好好好,感谢大佬!
赞美大佬 真的太强了 !
大佬翻译辛苦了,感谢翻译汉化!
翻译幸苦了!要来好好品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