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灯塔

“……”

一如既往地自然醒来，睁开眼，却是一片黑暗。

四点零五……

我凭着透过窗帘的微光勉强辨认了时间，正想翻个身重新睡去，却感觉脑中已经清醒得有些发凉了。

这个状态，怕是睡不着了吧。

我一向没有赖床的习惯。既然休眠已经足够，强制让自己睡去，也没有好处。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

下床，坐到桌前，悄悄打开台灯。桌上放着英语和语文的教辅资料。正好，昨天晚上没背的，现在补上。

可我一翻开教材，昨天下午发生的一幕幕又一股脑地涌现在我的回忆里，打乱了我原本平静的心情。

也许是今天的自己已经冷静下来的缘故，重新审视这件事，竟有了不同的感触：昨天主要是觉得羞耻，而今天，则是觉得自己的那些行为太浪费时间。

果然，放纵自己的情感，就会变得像昨天那样软弱。看来这几天我还是过得太放松了，一直在做着错误的选择。像现在这样理智地思考，客观地评价自己，才是现阶段的我所需要的。

把“反省自己”加入日程吧，每天睡前还是能挤出点时间的。

这样想着，我顿感心情好了不少。

“我背负着责任，我要变得优秀，我一定可以的。”

一如既往地给自己打了气，我便开始了今天的晨读。

……

“若若，吃饭啦！”

门外传来妈妈的呼唤。我抬眼看表，已经五点半了。

今早比以往提前了一个小时起床，晨读时间几乎是以往的三倍。长出口气，我感受到了久违的充实。

不过……睡眠终究是比平常少了，今天的下课时间就拿来小憩吧。

简单地规划了下日程，我便走出房间。

吃饭、洗漱、更衣，不到六点，我便跨上妈妈的摩托，准备上学去。

今天是周六，公路上的车比以往少了些。空气还算清新，我闭上眼，享受着凉风吹拂在脸上时，大脑放空的感觉。毕竟一根弦绷得太紧也会断掉，骑着摩托吹着风，就当放松了。

没过多久，已经能远远地看到学校了。我们等在最后一个红绿灯前，妈妈突然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而后翻找起自己的口袋，最后从裤兜里拿出我的手机，塞进我手中。

“有什么事就跟我联系，我去接你。”

嗯？

哦……是在担心我考试失利，心情低落吧？妈妈还真是爱操心，我哪有那么脆弱。

“不用了，妈。我没问题的。”

我把手机塞回到她衣兜，见她还想再说些什么，我便把嘴一嘟，委屈道：“妈，您不信我嘛……”

听了我这话，妈妈笑着揉了揉我的脑袋。

“信，妈怎么可能不信你呢？咱们若若最棒了。”

我则在她的抚摸中露出傻傻的笑。

正好绿灯亮了，妈妈转回身开车，我则搂着她的腰，把脸贴在她背上。

明明是周六，妈妈在送完我上学后还要去上班……

就算是为了妈妈，我也要再努力一点！

……

下了车，走进校园，无意间瞥见林荫路一侧的体育馆，昨天的回忆便又一次浮现在我脑中。

这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我是不是先跟白霞断绝来往比较好啊？

虽然她脑袋确实灵光，思维值得学习，可她在我身边就只会给我带来负面影响罢了。

嗯……也是，今天找机会和她把昨天的事情说清楚，然后一刀两断，这样才能静下心来好好努力，争取期末考试重回第一吧。我可不会再让妈妈担心了。

收拾好心情，我推门走进教室。

或许是刚刚在想着白霞的事情，我的目光不自觉地扫向白霞的座位。而她也恰好抬起头，与我的目光相撞，而后笑着偷偷冲我摆了摆手。

我对她的问好没什么表示，只是回到自己位置坐下时，胸中有些莫名其妙的钝痛。

今天……就要和她断绝来往了啊……

我在不舍吗？

察觉到自己可能有这样的情绪，我皱起眉头，喝止了自己的思绪。

别再想那些事了，还是抓紧时间开始自习吧。

可我刚打开练习册，班主任刘老师便打断了我的下一步行动。

“来，同学们，手里的工作都放一放，昨天出完成绩，今早开班会，这个传统都没忘吧？”

看着他眼镜下的笑意和手中的一沓纸，包括我在内的不少同学都叫苦连天。讲讲班级平均分、总评排名之类的东西，明明三五分钟就能完事，他却总能东讲一点西讲一点硬是凑出一节课时间。这种班会，我实在不太懂它存在的意义。听这种可有可无的信息，纯属浪费全班同学的时间。因此，每次开班会，我都在底下默默地写练习册，我同桌则把两只胳膊自然地一叠，开睡。整个班差不多都在各干各的，就刘老师在上面滔滔不绝地讲。

唉，多么可悲。

我正准备开始“两耳不闻窗外事”地自习，便听刘老师继续道：“我知道你们都不想听那老一套，所以这回咱整点实际的：调个座。座位调好了，学习氛围树立起来了，这成绩自然就上来了嘛。”

调座？这在我们班倒是头一次。不过，按照初中调座的逻辑来看，都是用纪律稍好的围住纪律不好的人。我和我同桌都是话少型的，应该换不到我俩。

这样想着，我低下头，正要起笔，便听刘老师叫到白霞的名字。

嘿，纪律不好被老师发现了吧？

“跟萧思洛换。”

谁？

萧思洛？

她不是我同桌吗？

这……这不合理啊。

“老师，我能问下您这么调的理由吗？”

不行不行，白霞到我旁边，那我的平静生活怎么办？

“嗯？你俩关系不是挺好的吗？”

从哪开出来的？

“还有……你们好学生凑在一起，不仅能互帮互助，还能营造出良好的学习氛围，对于你们自己，以及周围的其他同学，都是好事。”

从哪得到的歪理？

我扭头看向白霞，她已经趴在桌子上憋笑了。

“行啦行啦，你们赶紧换吧，后面还有好几个等着呢。”

我叹了口气，目送着前同桌渐行渐远，而白霞则推着桌子并了过来。

“中午跟我出去一趟，得跟你……约法三章。”

她刚过来，还没坐下，我就抢在她开口前堵住了她的嘴。毕竟放任她只会让我在无形中被带偏了节奏，不可不想再变成昨天那样了。

“好啊。”听了我的话，她却笑了，“干脆中午和我一起吃饭好了，就咱俩。”

“……”

“好吧。”

明知没有好处，我却答应下来。

因为……在我思考如何拒绝的时候，脑子里竟是一片空白。

……

“嗯……还有三两分钟就要下课了，那咱们这节课先上到这，你们听下课铃响了就直接吃饭去吧。课代表，作业，这张纸上。”撂下这些话，数学老师便在同学们的一阵阵“新婚快乐！”“一定要幸福啊！”的祝福中急匆匆地走了。

说起来，明天是他结婚的日子啊。

与一个人相识、相恋、然后结婚。那也会是我的人生……

不对不对，现在想这些干什么，那都是以后的事。

可以后又是多久呢……

哎呀！都说了别再想了！

可有些事情就是这样，越是想将其抛于脑后，它们反而在脑中越发清晰。这是什么反人类的功能啊？

我有些恼火，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

“想什么呢？愁眉苦脸的。”

耳边传来白霞的声音，甚至有些热气都吹到了我耳廓上。我打了个寒颤，看向她的眼神也染上了恼火的颜色。

不过……这还是她换座以来头一次向我搭话。我本以为，这一上午可能都没法清静了，可她的表现属实让我意外——那几节课间，我趴在桌上装作休息，实则眯着眼观察她的行动。我能看到她兴致勃勃的表情，大概是有很多话想说吧。可她看到我正趴在桌子上，便在失落的神情一闪而过后，也趴倒了。

她的课间，明明都是在笑闹中度过的，今天却……

她那是在为我着想吧，我是不是把她想得太坏了？

这样想着，我紧皱的眉头舒展了几分。

“我没事……”

本以为应付一下，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可她在听了我的答复后，含笑的神情一顿，转而变得略带迟疑。

“唐若，你怎么了？不仅不瞪人了，声音都变柔和了。你……”

“啧。”

我没等她说完，便扶着额做练习册去了。白霞这人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看来待会儿的约法三章还得想办法加大力度。

“哎，对劲儿了。这态度才是唐若嘛。”

“我一直都这样。”

“欸，是嘛……那昨天……”

“不许提昨天！”

我的怒音在安静的教室中显得格外扎耳。好在下课铃声恰好响起，同学们都一窝蜂地向外涌去，缓解了我的尴尬处境。

我和白霞一前一后走在去食堂的路上，一路无话。

我点了碗常吃的拌面，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下，而白霞则打好了菜坐到我对面。我本以为自己刚凶完她，她不会愿意和我坐一起来着。

也罢，毕竟答应她中午一起吃了。但至于和她的约法三章，还是等吃完饭找个安静地方再说吧。

“那个……抱歉啊，总会惹你生气。以后会注意的！”

“哼。”

这话她说的多了，没一次见她注意的。

“那你说说，怎么注意？”

“欸，呃……尽量注意？”

“唉……”

看这样子，她根本没好好想过这件事。

“那就按我说的来好了。两个选择，要么一会儿吃完饭咱找个地方约法三章，以后严格按照规章制度走，谁也别碍着谁；要么咱俩现在绝交，座位的事情我去根老师说，以后别来烦我。”

白霞愣了愣，但还是勉强挤出笑容。

“唐若，同学一场，别闹得这么僵嘛……”

“我没必要去在意那些人际关系，我不需要。我早就明确了自己的道路，我只需要坚定地前进就够了，在那之外的画蛇添足之事，我不需要。”

斩钉截铁地说过这一番话后，我们彼此便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中。

“唐若，你知道……为什么我这次能考过你吗？”

我气笑了。她想拿这次的成绩说事？

“白霞，咱俩就差半分，要是我考试那两天能有今天这样理智的状态，我能找回来至少二十分。我承认你很聪明，也很努力，但你最近有点得意忘形了。而之所以我这么刻意地想和你保持距离，就是为了摆脱你对我精神状态的影响，仅此而已。”

“为什么你就这么肯定我只会对你不利啊……明明我们可以互相……”

“弊大于利，我不需要。”

我淡然地说出这句话，继续吃我的面。我不在意这句话有多伤人，要是能让她从此以后再也不理我，反倒是好事。

迟迟听不到她的后文，却隐约听到了低啜。我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却看到了令我产生愧悔的，令我胸中莫名其妙地隐隐作痛的一幕。

白霞总是弯弯翘起的眉蹙了起来，眼神里的光彩被水幕掩盖。她张开嘴，却发出了颤抖的声音。她似是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随后从我身上偏开眼，上齿咬住下唇，手指紧紧攥住了袖口。

这让我想起了昨天的自己。除了她没有哭泣以外，我们在对方眼中的样子，大概是一样的吧。

我设身处地地理解了昨天她面对我时的感觉。没有嘲弄，没有胜利者的高傲，只有慌乱，和胸中难言的、隐约的痛楚。

这还是我头一次见到白霞欲泣的神情。这回轮到我说不出话了。

“我是个懒惰的人，喜欢享乐的人，一直都是。”

她用颤抖的声音说着这番话，眼神不知看着哪里。

“因此，对于学习，我始终只会耍些小聪明，去应付一次又一次的考试。直到……我喜欢上你。”

白霞慢慢地移动着眼神，缓缓与我相接。她的眼在那层水母的修饰下显得更加纯粹、美丽，可那颤抖着的、略带些哽咽的话语，则像是把未开刃的匕首，一字一句，不仅在我心上划出刺痛，更有伴随其后的绵延钝痛。

为什么看到她难过的模样，我也会感到难过呢？

我……应该不会心软的啊……

“为了成为配得上你的人，我也努力过了啊……可是……”

白霞的情绪愈发激动了，而那眼袋里厚厚的水幕，突然间，像是失了阀的皮球，像是即将崩落的山雪，令一颗不堪重负的泪珠从眼角滑落。

那是暴雨的前奏啊……

不断地，有水珠从她的两颊和鼻梁的两侧滚落。她想要用手擦拭，遮掩，可那泪珠却源源不断般越滚越多了。

“抱歉，我没……欸，怎么止不住……”

想要抱抱她。

一瞬间，我竟产生了这样的冲动。

想要把她抱在怀里，好好向她道个歉，哄她别再哭泣。

或许我该相信她说的，我们之间可以相互帮扶。可照我前一阶段的表现来看，她的存在只会扰乱我的心神，甚至让我流露出昨天那样软弱的一面。

看着她的泣颜，感受着内心的撕扯，我说不出话。

已经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吃完的午饭，怎么带着哭红眼眶的她回到教室的。我只是感到恍惚，感到迷茫。“我到底是怎么看待白霞的”这种我原本不愿再去想的问题，现在却久久回荡在我脑中。

我耐心地告诉那些来找白霞出去玩的同学，白霞有些累，正趴在桌子上休息，希望他们不要打扰。除此以外的时间，我没再像以前那样争分夺秒地写作业、刷题，只是以左手撑着脸，右手持着笔，装作一副学习中的样子，实则久久将目光游荡在白霞身上、柔顺的长发上、白皙的手臂上、微微泛着红的耳尖上……希冀能找到一个，本没有意义的问题的答案。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替她去支走同学，为什么要把目光和时间花在她身上。可我就是这样做了，在朦胧中，不知缘由地这么做了。

……

又支开一波同学，而这次，一名女生没和她的同伴们一同离去，而是顺势坐在我前桌的位置上，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怎么了？”

我被盯得心里有些发毛。难不成她发现我在偷看白霞了？我有些忐忑地放下笔，朝她看去。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最近柔和了不少啊……”她皱着眉头，摸着下巴，像是在思考。看样子我的伪装没被发现，我正想松口气，她却像是突然想到了些什么，眉毛和声调都高扬起来。

“你谈恋爱啦？”

“……”

我用看白痴一般的眼神看了她一眼，随后拿起笔，继续装模作样写作业。而那女生见我不理会，便尴尬地笑了笑，跑开了。

柔和……吗？我看着白霞的身影，反思着那名女生的话。

不，是“软弱”才对吧。

如此想着，我不禁露出苦笑。

而白霞在此时突然动了动，从衣兜里拿出一张不知何时写好的纸条，放在我桌上。我凑近一看，上面仅写着一句话：你讨厌我吗？

我又扭头看她，这才发现她拿出纸条的手并未缩回去，而是轻轻拽着我的衣服下摆。

这部样子，再加上我脑中关于她先前哭泣的记忆，还让我怎么说出严苛的话啊……

我挪了挪身子，向她靠近，正要悄声答复，她却突然将脸转向我这边。她望向我的眼神，似是希冀，亦似是委屈。

看着这样的眼神，我说不出话。

只有胸中的一团炽热，伴随着暗暗的痛楚，不知疲倦地鼓动。

团簇火焰

现在的我，是清醒还是恍惚？我无从回答。只是……看着她的眼睛，我想通了一件事：我也许，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软弱。

也许是我潜意识里的某种自我保护吧，即便我想装作坚强，装作可以一直不知疲倦地努力下去，我还是会把自己脆弱的一面表现出来。

也许……我需要陪伴，尽管我认为那没有效率。

所以，装出的、虚假的我想要甩开白霞，可软弱的、真实的我却想要挽留她吗？

我自嘲地笑了笑。

感受到拽着我衣角的手缩了回去，我将目光重新聚焦到眼前人身上。

失落，取代了先前复杂的情感，盘踞在白霞的眼中。她大概是误解了我的苦笑，我下意识地拉住了她缩往衣兜的手。

可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我该脱下自己“坚强”的外套，用柔和去迎接她；还是……

我闭上眼，没有对上她那有些惊讶的目光。

我需要思考，自己装作坚强的意义。

我的家庭并不富裕，或者说……挺穷的。而作为家里独生女的我，智商又不算出类拔萃。都说高考能改变命运，为了给我的未来争取一份希望，爸爸去了南方寻找机遇，妈妈接了许多零碎的工作，只为供我学习。

他们投注于我，我不能辜负他们的期望。所以，我要变得坚强，要不断前进。

那……我不再装作坚强的意义呢？

只是因为顾虑白霞的心情，暂时安慰她一下吗？

别开玩笑了，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

对不起，白霞。我不能因为你而舍弃经营多年的坚强。

我一咬牙，心一横，睁开眼，准备说些绝情的话，让她对我不再抱有希望。

可当我对上她含着些许希冀的，让我莫名感到有些可怜的目光，我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便再次跌入万丈深渊。

哈哈……还好勇气不是股票，不然我迟早得亏死。

看到我沉默不语，白霞坐直了身子，将她空闲的那只手抚在我与她相牵的手上，低声道：“唐若，知道我喜欢你哪一点吗？”

她垂下眼帘，嘴角缓缓浮现起一抹弧度，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我是在和朋友们的笑闹中，无意识地注意到你的。当时我对你还没什么印象，直到后来，我每一次不经意地瞥到你时，你都在学习；午休的时候，我睡觉前能看到你在学，醒来后看到你还在学，你似乎把我们用来休息的时间、用来玩耍的时间，全都用于提升自己了。当时我觉得，这样的人真的好厉害。自那时起，我逐渐开始敬佩你，甚至有点……想要成为像你一样的人。”

说到这，白霞笑了笑，像是自嘲。

“可是，我之前也说过，我是个懒惰的人，喜欢享乐的人。一开始，我想学着你的样子，把玩乐的时间拿来学习。但那对我来说也太过痛苦。仅仅坚持了不到两天，我便耐不住疲惫与寂寞，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在那之后的某一天，应该是在晚自习的时候吧，我突然感觉脑中灵光一闪，我想起了你，像你这样不断努力着的人，心中一定很孤独，很寂寞吧……”

白霞注视着我的眼睛，又笑着耸了耸肩，轻轻捏了捏我与她相握的手。

“注意到这一点时，我有些开心地以为，自己理解了你。所以，我再次下定决心去努力，想要成为能够陪在你身边的人，能够理解你的人；而不是只站在远处观望着你，敬佩着你的人。没想到这一次，我竟然奇迹般地坚持了下去。我的成绩有了起色，同学们开始向我求教，我以为自己已经有了靠近你的能力。可……我错了。我得为自己这段时间自以为是的举动道歉。我以为自己做了能填补你的孤独的事，可实际上，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坚定，你……不需要我的陪伴。”

午休铃声不适时宜地响起，同学们也都陆陆续续回到教室，或休息，或自习。

午休时间不能聊天。那……她要说的话，就这样结束了吗？

我突然注意到，自己似乎不那么想和她分别了。回想起我和她的过往，几乎都是我单方面在抗拒她。如果我稍微敞开一点心扉，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我看向她，却发现她的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像在诉说着道别，诉说着不舍。

我心里“咯噔”一声，却听她开口道：“谢谢你还愿意拉住我的手。座位的事，今天下午我回去和老师说的。我们以后，还能继续做……”

她顿了顿，又摇了摇头。

“不……我会祝愿你的进步的。”

白霞露出了她最拿手的笑容。

只是……在我眼里，她笑的太过委屈。明明是笑容，却让我心中，一阵闷痛。

她把手从我手中抽走。

我似乎听到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胸中也没来由地涌现出一阵慌乱。

我像一个被抢走了玩具的孩子，急迫地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想让你听听我的想法。”

声音又开始颤抖起来了。

心又开始怦怦跳起来了。

我躲躲闪闪地看向她的眼，看着她惊讶的眼神中渐渐浮现出平日的笑意，眉宇间也多了些古灵精怪的意味。我看着被曾经的自己讨厌着的她的神色，竟有了些心安的感觉。

“可是这都午休了，怎么办呐……”

她微微低下头，身子也靠向我这边，直到脑袋贴近我的胸前，我才能听到细若蚊吟的轻语。

“要不要……一起溜出去？”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传来的馥郁的香味，应该是洗发水的味道，和昨天的“焦糖味奶香”不太一样。

那这么说，昨天闻到的果然是……

我甩了甩脑袋。怎么一不留神又开始想这种事。

“午休不让出去吧……被老师发现怎么办？”

听了我的答复，她轻声坏笑。

“就说是来讨论题的呗，咱们可是‘好学生’呀。”

听她说出“好学生”一词，我顿时感到一股强烈的背德感。可不知怎的，我还是鬼使神差般跟着她出了教室。

白霞镶着层金边走在阳光下，我有些失神地跟在后面，不知自己是在看着她，还是单纯地放空大脑。

“到啦。”

白霞停下脚步，转过身，笑吟吟地看着我。我这才回过神，看了看四周。

这不是体育馆后身吗？

“还真是恶趣味啊。”

“安啦，咱们学校也就这里阴凉，你想去操场也可以。”

她虽是这么说着，却自顾自在长椅上坐了下来，看来是不打算动地方了。

我有些无奈，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

“算了，就这儿吧。”

坐在长椅上，周围眼熟的景象唤起了我昨日的回忆。我在白霞面前哭泣的样子、我被白霞抱在怀中，却误以为那是我的温床的模样……全都以第三人称的视角，勾勒在我脑海中。

明明我看不到自己丢人的模样，可是……

为什么我要把它们想象出来啊！

“……”

“……”

“不是要说你的想法吗？”

白霞前倾着上身，侧着脸，催促道。她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马尾，柔顺的长发如瀑布般从她肩上滑落。

心跳有点加速，我也下意识地偏开了目光。

“呃……总是能回忆起昨天出丑的事，你等我冷静一下。”

即便没有看向她，我也能感觉到她灼灼的目光，这让我两颊愈发滚烫。

昨天就是在这里跟她出了丑，今天还要在这和她吐露心声……

这是什么新型折磨……

看着我为难的样子，白霞在一旁笑出了声。

“其实，你昨天的样子我也很喜欢哦，有种想让人去保护的感觉。”

她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别，别这样说……”

“欸，你脸红啦？来，让我看看～”

“别，啊！”

她扣住我的右手手腕，向上抬起，我下意识地跟着抬起头，便与她目光相碰。

两颊的滚烫，我能想象到自己满面通红的模样。而眼前的白霞，微张着嘴，像是惊讶。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总感觉，她的眼神愈发迷离，两颊也染上了层浅黛。

 “唐若，你好可爱……”

白霞轻轻松开我的手，膝盖搭在长椅上，凑了过来。

她要干什么？我该逃跑吗？吹在脸上的吐息，好炽热……

不行，要是再不说些什么，我的心脏就要从胸中跳出来了。

“白霞……我，准备好说我的想法了……”

勉强说完这句话时，白霞已经捧起了我的脸颊，凑到几乎与我鼻尖相碰的距离了。

她眨了眨眼，似是从先前的恍惚中脱离出来。

“啊啊，哦，好，你说，我听着。”

我难得地从白霞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慌乱。她坐到了长椅的另一头，垂着脑袋，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隔着层瀑布般的发丝，我无法确认她的神情。

“白霞……我，其实比你想象得要软弱得多。我做不到彻底地与你保持距离，甚至……看到你难过的样子，我心里，也会绞痛。”

“欸……”

她转过头，小心翼翼地确认着我的目光。

“实话说，之前听到你说喜欢我的时候，我心里好像是有点开心的，虽然我当时极力否认了自己的情感。

“在那之前，也就是从你刚开始向我搭话，到期中考前的那段时间，我感觉自己的心情总是因你的言辞、举动而产生较大波动。我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所以，我一直在刻意地和你保持距离。

“但是，刚刚听了你的话，我在想，如果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单方面地封闭自己，我们……是不是也可以互帮互助。”

我抬眼看向她的眼睛。明明以前和她对视时，心跳都会加快，可这一次，我感觉不到紧张。

就像是曾经无数次被意识拒绝的本心，突然被接受了一般，我感觉自己此刻，脑海、心境，一片空明。

白霞的神色放松下来，刚要开口，我便抢先一步说道：“可在那之前，我得确认一下你的目的……”

“你之前说过喜欢我，那你准备和我……”

怎么回事，突然能感觉到，心跳又变得强烈起来了。

“和我……做到哪一步？”

果然，说出这些话还是太羞耻了啊……

我前一刻还保持着平静的眼神，这一刻又开始躲躲闪闪。而白霞的脸上，又挂上了往日的那抹浅浅的笑意。

本想着翻身做主，可这不是变成和以前一样了吗？

“做到哪一步呀……”

白霞蹭到我身边，是肩膀紧挨着肩膀的距离。

能透过单薄的校服感受到她的体温，我又开始胆怯起来，两只手攥成拳头，拢在腿上。

可白霞见了我的反应，却愣了愣，随即收起了笑容。

明明以前都会以此来打趣我的，是我的一味躲闪让她生气了吗？

“我说过，我想成为陪伴在你身边的人。所以……我不想做出让你感到难受的举动。”

白霞的眼中透出几分歉意，与我紧密相贴的肩膀也远离了几分。

“对不起啊，一不留神，又回到以前那样欺负你的状态了。”

啊……

原来，是在顾及我的感受。

“别道歉啊……”

“嗯？”

她似乎没听清我的嘀咕，把耳朵凑了过来。

可是……要说吗？

“我说，别道歉啊……我……”

说出来，不就相当于承认了自己……

“我觉得你原本的状态……就很好。”

还没等我想清楚说与不说间的利弊关系，内心的情感便已脱口而出。

“所以……做你想做的事就好了。”

我已经无法直视她的眼睛。

耳中满是自己喧嚣的心跳声。

凉风迎面吹来，却带不走炽热。

她环上来的双臂，我无意闪躲。

……

回过神时，我只觉自己被一团温软的棉被包裹。眼前是深棕色的长发、白皙的脖颈。鼻尖萦绕着先前闻到过的洗发水的香味，以及淡淡的奶香，交织着焦糖味的甜。

“抱歉，我该先问问自己可不可以拥抱你的。可是我已经没办法抑制内心的冲动了。”

耳畔传来白霞有些颤抖的声音，背后的触感，勾勒出她手掌的轮廓。

“唐若……”

“喜欢上你，真是太好了。”

轻轻言语卿卿，往厌何今是？

纷纷烟雨芬芬，旧景换新思。

也许，有她在的生活，也挺好的吧。

我将脸颊埋进她的肩颈，双手缓缓爬到她的背后。

偶尔这样拥抱一下……也挺好。

……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才冷静下来。从拥抱中分开的二人，眼神都变得躲闪，相互交错，又缓缓触碰，直至交接在一起。

我想，我们已经从目光中确认了彼此的心意了吧……

“我……还是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和你相处。”

我有些羞愧地低下头，本以为白霞会一边笑我，一边给出建议。

我只猜中了一半，她确实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很美。

她挽起我的手，抱在自己怀中。

“未来的路还长着呢，没必要看得太明白。”

她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

“如何相处这件事情，我们一起，慢慢探索吧。”

独行长夜，她像一盏流光溢彩的灯，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赤裸而生的我，也许可以让出一片天地，染上霞的颜色。